陶百铸从炉房出来时，眉梢还沾着烧焦的灰。

他先把照器灯移到剑边，再抬起沉锋，听过器骨深处的回响。短发少女站在长案另一侧，手中的铜环不敢再磨，视线随着那道白痕一直挪到锋头。

“这柄剑是让归真打伤的。”陶百铸将剑放回厚毡，“你用药液压住了里面的余力，可剑芯已经伤了。光补好刃口，下次再碰上这样的杀招，它还是撑不住。”

“重新铸一遍，能让它升到道阶吗？”

陶百铸望向云启天，掌边炉光在剑身停了一瞬。

“你肯往里面添料，就能升到道阶。我这儿有烛脉晶，能保住原来的器骨，也能让它承受更强的真元和武意。不过，要花的钱可比修剑多。”

云启天取出墨崖剑。

黑色道器落在长案上，照器灯的光立即低了一层。少女下意识向后退，被陶百铸抬掌挡住外泄影意，才重新站稳。他沿着器纹看过去，没有伸手去拔，只让神意照过鞘口。

“这柄剑我收了，可以抵掉一部分价钱。烛脉晶和工钱算在一起，你还得补五百灵石。”他说，“不过咱们先说好，换给了我，可就不能再要回去了。里面留下的炼痕，我自己来磨，不用你再动手。”

云启天把灵石放到案边。

“沉锋的分量得留着，聚锋的本事也别改掉。”

“我看得出来，你用的不是轻快飞剑。”陶百铸握住剑柄，试过宽刃，“它的器骨不用削。我知道你用惯了这柄剑，不会把它改成另一副样子。”

炉房里亮起银红火光。

烛脉晶细细的灵纹在火中展开，像埋在赤色岩层里的河流。晶光落到沉锋白痕上，剑身发出一道比往日更长的鸣声。陶百铸把护炉铜板扣在门边，叫少女去西院收拾空房，自己重新托住剑锋。

“重铸这柄剑，要用三个晚上。你要是急着跟人动手，就先用别的兵器，别提前把它拿出炉。”

少女一路小跑，到了西院又停下，先把窗下那只不稳的凳子换掉。她回头见客人已经跟来，连忙让开门口。

“我叫陶小满。炉火会照到这边，晚上屋里有点亮。你要是睡不着，我就给你换一幅厚些的帘子。”

“这幅就行，不用麻烦了。”

云启天看见她掌边铜环有三处磨得太薄，灯光透过去，边缘微微发白。小满把手往袖里缩了一下，像怕被问为何连一只环都磨坏。

炉房传来师父的喊声，她赶紧跑回去。

云启天在窗前坐下，取出烘炉养身诀。玉简中的炉焰贴着人影缓缓燃烧，窗外银红炉光也正沿沉锋的器骨流过。他对照炉图收拢掌间金焰，待火色贴住皮肉，便将玉简放在手边，继续看陶百铸怎样温住受伤的剑芯。

西院窗外，炉烟忽然低了一阵。

两名器工把沉锋原来的剑鞘送过来，陶小满跟在后面，手里还抱着一片烧坏的护炉铜板。器工看见客人站在窗前，都先让开长案，少女却忘了把铜板放下，热气烫得掌心发红。

云启天以清辉托住铜板，让它落在院角。

“你的环放到哪里了？”

“在门边。”她摸了摸手，“师父总说我光顾着看炉火，自己做的东西做到一半就扔着不管了。”

她跑回去拿铜环，发现许彻正站在坊外，目光越过门槛，停在正在升火的炉房上。许彻没有叫她，先向两名器工问这柄剑的主人在不在西院。

器工没答，陶小满便把环抱紧，站到门旁。

“你要找客人，得先跟我师父说。炉房不能随便进去。”

许彻脸上露出笑，向她递出一块带黑水纹的令。陶小满不认得令代表什么，只记得师父说过没有自己在旁，谁来都不能从炉边拿器物。

她没有接，转身就喊陶百铸。

归真炉光从门里照出，许彻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随即把令收回。他从炉烟中退开，往道阁方向走去，两名器工等人走远，才敢把院门合上一半。

陶小满攥着铜环回西院，嘴唇绷着。她不是全无害怕，只是自己若把门让开，火中的剑出事，守在炉边的师父要替谁收拾，她也明白。

陶百铸走过来，望了一眼门角那片铜板。

“刚才那个人盯上你了。你要在这里待三天，他怕是还会来。”他对云启天说。

“你安心铸剑。他们要是来找我，我自己应付。”

“既然接了你的活，没铸好之前，谁也别想把剑拿走。”陶百铸将护炉纹点亮，“你跟谁结了仇，我不管。但谁想进我的炉房搜人，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护炉纹顺着陶百铸的掌光亮到门沿，将坊外透来的黑水气息隔在了炉门之外。他转身返回炉房，陶小满贴着门边跟进去，确认许彻没有折返，才把铜环放回干燥的长案。

云启天从窗前望去，沉锋在火中发出长鸣。器工合力升起罩住锋头的护板，待陶百铸掌前的炉光沿器骨流过，又将护板稳稳落下。陶小满站在师父身旁，眼睛盯着白痕里徐徐退去的残光，连坊外的脚步声也顾不上听。

坊外脚步渐渐少了，镇口的寻器帖仍被挂在灯下。

夜色压到窗边时，一道星光越过镇外石桥，落在坊门前。

拓跋曜收住御空之势，七曜槊横在掌中，甲上寒光还没收稳。身后的亲卫左臂浸血，刚被他放下，便软倒在同伴肩头。另两名亲卫牵着伤者乘过的马赶来，将缰绳交给坊中器工，先扶他进门。见到炉房亮光，伤者才敢停下来喘息。

云启天走到院门。

“你还没回北营？”

“我查到乌衡川从哪里把人送走了。”拓跋曜把一张灰符放到石案上，“他就在无灯渡。我的人刚进去，他们就关上了院门。赵校尉还拿着乌衡川被撤权之前的调令办事，皇都发下来的新诏，也被他压下了。”

亲卫捂住手臂，急着向前一步。

“殿下，秦队正还没出来！院子后面的船上还关着北营的人。赵校尉说他们耽误了换防，要送去受罚，可我看了名单，有两个人早就报了失踪！”

拓跋曜扶住他，让坊里的药工先看伤。

太子令随他起身撞在甲侧。无灯渡离这里不过几里，镇东的水声清晰可闻。他回头看了一眼伤者手中仍攥着的军牌，槊锋的星光已经越过坊门。

“你伤成这样，先去治伤。人还在船上，我会把他们带出来。”

云启天取出裂霆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