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另一名护院长老正扶着断柱喘息，也看见主殿上方再无宗主的骨幡，脚步突然慢了。八年间，他每次进这里都先看谁拿着自己的魂匣，如今匣子排在阶下，竟能自己去认。

一个年轻器工拿回神魂，第一件事是想砸匣。

严照抓住他的手，指着匣里另一点尚未退去的光。

“先别砸，里面还有别人的神魂！等他们取走了，你想怎么砸都行。”

年轻人抱着黑匣坐下，眼泪这才流出。

程问川留下的魂匣始终没有人认领，云启天将它单独收好。葛扶舟从侧峰回来，先辨出周魇掌过的魂匣，没有去争殿里的经卷。他从匣中接回自己的那缕神魂，扶着断阶低下去许久。

原先负责接见散修的东殿，门已经被人推开。

墙上挂着赐道器与护法位的名录，最上层写着魏长庚掌印，下面许多名字才刚录入。每个名字旁都画着一只魂匣的位置，有人名字被划去，道器却仍挂在器库，等着给下一位肯交神魂的人。

严照走到自己的名字前，先看了很久。

他入山时有人说只做三年工，宗里便还魂让他去外面开炉。第三年结束，执簿人说刻刀损了一只，第五年又说炼坏两件灵器，种种差事一直添在名字下面，最后变成只要手艺还在就必须留山。

今天那枚盖过供奉日期的黑印被压在桌上，严照绕过黑印，从名录边取下写着妻儿地址的那页。纸角已被翻得发毛，熟悉的地名却仍清楚，他在袖边擦净右手，才将那页仔细折好。

他要回去，先确认他们还在那里。

一名年轻黄泉修士拿着完整灵剑进来，认出器库里另有一件他盼了多年的道器，手便伸向架上。葛扶舟以掌光挡住，让他先把登记清楚的器物放在原位。

“宗主死了，你还要替他守？”年轻人急着问。

“这里有些东西是器工做的，宗里还没给他们工钱。有些是抢来的，人家还要来讨。你现在拿走了，到时候谁来还？”

葛扶舟的声音很低，身上断魂受刑留下的寒意仍没退尽。年轻人眼里不服，拿道器的手却终于收回，他亲眼看见长老在阶边跪过，也亲眼看见长老没有再把自己叫到沉锋前。

云启天走到柜旁，辨清哪些来自刚死的周魇随身储物器，哪些属于宗门仓储。

周魇随身储物器中的经册与养身灵物已被他封好，七院仓中却还有刻着器工姓名的工具，另有各方送来的经卷。严照捧着炼器簿走到架前，指认同伴亲手炼成的器物，葛扶舟也将尚未结算的名录摊开。云启天收起自己的所得，给正在认物的人让开位置。

葛扶舟合好已查清的照骨往来名册，抬头问道：“这些记录我想送到星枢楼去，你看行吗？”

“你送过去吧。”云启天将一页骨幡纹路副本留在柜前，“我也会给宁道衡留一份。”

葛扶舟将副本与名册放在一起，先核对自己亲眼见过的往来。册上仍有不曾辨清的灰纹，几处送人日期也缺了笔，他在旁边留下记号，再叫来经手的器工。星枢楼要继续查下去，这些各有出处的记录都得留住。

葛扶舟将尚未认清的魂匣放在独立石台上，叫来两个也曾被拘过的器工共同辨名。

一名器工已将神魂接回体内，见匣底还刻着自己的名字，便想把空匣留下作证。另一个人却恨得不愿再看，拿起刻刀去刮断魂纹，刮到一半忽然发现匣底还有别人的名，手停在半空。

葛扶舟将刻刀按住，先把尚存魂光的那只匣取到身前，重新点亮匣底姓名。门外有人认出名字，推开同伴挤进来，手还没伸出，便习惯地往地上跪。

“别跪着，站起来拿。”葛扶舟托住他的手臂，将魂匣送到他面前，“你先看看，里面是不是你的神魂？”

那人怔了怔，低头辨过匣中的魂光，才用力点头，指尖却抖得许久没能聚起真元。

阶下两名器工争起同一把刻刀，门边一名黄泉弟子伸手想拦，手摸到腰间，才发现魂符已经失去光泽。他讪讪放下手，让两人自己辨刀柄上的姓名。

东殿门口，孟清辞从黑楼赶到了。

她早已不拿请帖，脸色也比送帖时疲惫。她走到断柱旁，将自己腰间的黑水令摘下。严照问她是不是还要收别人入宗，她摇头，拿出两份尚未送到人的画像。

画像上的修士都还活着。

孟清辞把递帖名单交给葛扶舟，在自己送过的几份画像旁逐一留下记号。葛扶舟翻到尚未落名的一页，她又取来笔，将仍留在阁里的魂匣位置写在画像背面。笔尖停过几次，她看了看阶下等着认魂的人，仍把最后一处写了出来。

葛扶舟接过，以归真神意传给近处已取回神魂的弟子，让他们自行去认，不能再由某一个护法把所有匣子重新收在掌里。

主殿深处的灵髓仓仍亮着。

云启天将枯川玉髓剩下的一半取出，辨过后炼化。玉髓灵性融入奔涌的气血，倾力出剑后的空乏逐渐退去。他坐在没有断魂纹的石台上，沉锋横在膝前，听见廊外有人第一次不等命令，自己喊了器工的名字。

严照走出东殿时，怀里有自己的炼器簿与一小包刻刀石。

严照摸过折在袖里的妻儿地址，将刻刀石收紧，转身望向家乡所在的方向。炉房里的器纹已经记在炼器簿中，他将簿子贴身收好，又检查了一遍刻刀石，才沿石阶走向山外。

两名年轻器工跟在后面，其中一人仍舍不得仓里的晶料，回头看了一次，最终把原本属于同伴的工具递回。同伴把工具接过，皱眉看了他一眼，才将衣袋重新系紧。那人低头站了片刻，见同伴已朝山外走，便抱住剩下的刻刀石跟了上去。

严照刚走到北台，忽然有人捧着魂匣迎上来。

“严师傅，您帮我看看，这里有没有我兄长的名字？我不识字，问了一圈也没人认得他。”

严照接过魂匣，翻到刻着姓名的匣底，又把贴身收好的炼器簿取了出来。

“你兄长叫什么？在哪座炉房做事？慢慢说，我替你找。”

他在台旁坐下，将炼器簿摊在膝上。原先跟着他的两个年轻人也停住脚步，一人替他接过工具，一人把等在后面的工人领到近处。

葛扶舟留在殿中核对名单，器工们带着自己的工具从断柱旁经过。山外御空的光一道道散去，朱栏下只剩刚取回神魂的人，还在等着辨认册中的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