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编组的手续办得很快。罗教官那边把编组名单调了一下，鹿野的名字第二天就进了石岩带的那组。早上训的时候石岩把组里的人聚到一起，说了几句“新来的，带一带”，然后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鹿野身上停了一拍，又移开了，没多说什么。
组里一共九个人，除了鹿野，全是老兵。站在队列里的时候，鹿野扫了一眼周围，身边这几个个个肩宽背厚，站着都比她高出一截，她往中间一戳，跟一群山堆里搁了个小土包似的。几个老兵偏头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停，不算不客气，但也没多少热络，就是看一个“新塞进来的”那种打量。 石岩把当天的安排说完之后，拍了拍手，话锋一转：“今天有个事。鹿野新进组，按规矩，先跟组里资历最老的一个过过手，让大伙看看底。”他偏了偏头，朝队列里一个站在最边上的老兵抬了抬下巴，“老郑。你来。” 老郑从队列里走出来。四十出头，在驻地里待了十几年，脸上有风沙磨出来的粗纹，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树根。他走出来的时候步子不急，边走边把外套脱了搭在场边的架子上，里头一件洗得发白的训练服，肩背的轮廓一看就是常年实战里磨出来的，动作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他走到场地中央站定，朝鹿野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没说话，就那么等着。 鹿野从队列里出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颈，走到老郑对面站定。她能感觉到场边那些视线，一个组的老兵，加上其他组凑过来看热闹的，围了小半个训练场。石岩站到中间当裁判，看了一眼两边：“训练对抗。规则按惯例来。开始。” 哨声响了。 老郑先动了。没有花哨的试探，就是从正面压上来的、直接得不能再直接的进攻。他的切入角度不算刁，速度也不算快，但每一步踩的位置都卡在她最难受的地方，像是提前知道她要往哪动。鹿野格挡他的第一拳，手臂上震了一下，力道比她预想的足，硬生生把她逼退了半步。她调整重心重新稳住，老郑的第二下已经跟上来，从侧面切进来，落点冲着她的防守空隙。 鹿野接住了。但接得很吃力。老郑的出手里带着一种她之前在训练场上很少碰到的东西，那是一种见过血的、在真格的打斗里磨出来的判断和节奏。他不追求一板一眼的漂亮招式，每一拳都带着明确的目的，虚的实的分得比谁都清楚，偶尔露出一处破绽，等鹿野往那个方向一探，那破绽立刻收了口，反过来把她带进另一个别扭的位置。 场边的人看着。一开始几个老兵的表情还是那种“看新人能撑几下”的随意，几轮下来，那表情慢慢变了。鹿野虽然被压着打，但一直没有乱，她的格挡、闪避、后撤的路线都清楚，脚下的移动没有一次是自己绊自己的。偶尔她还能在老郑的节奏里找出空隙，还一两下回去，落点不算重，但都落在该落的地方。老郑吃了这几下，出手的节奏会有半拍迟滞，随即又压上来。 围观的脸色一点点变了。从“瞧不上”到“有点意思”，再到后来，几个老兵开始认真地盯着场上看，没人再交头接耳了。 老郑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出手比开打的时候更快了一档，力道也上来了。实战经验带来的优势在这种对抗里体现得越来越明显，他不急着一下把鹿野打垮，而是一层一层地给她加压力，让她每一轮格挡都更费劲，每一次后撤都更被动。鹿野的呼吸开始重了，额角出了汗，白短发被汗黏在太阳穴上，动作的速度比一开始慢了半拍。但她还在撑，还在找机会还手，还在每一轮的间隙里调整重心重新稳住。 撑到后半段的时候，鹿野有一次抓到了一个很小的间隙，老郑的一记摆拳收得比平时慢了半指，她侧身让过，反手一记低扫扫在老郑的支撑腿外侧，把人扫得趔趄了半步。场边有人低声“哦”了一声。老郑稳住重心重新摆好架势的时候，朝她看了半拍，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半拍里他出手的密度又提了一档。 最后的阶段鹿野的防守开始散了。她的手臂越来越沉，每挡一下都被震得往后一颤，脚下的步子也不如刚才稳了。老郑没有给她再调整的空间，一记中段直拳破了她的格挡，紧跟着侧身的摆拳把她的重心彻底带偏了。鹿野踉跄着退了好几步，一条腿在场地边缘绊了一下，重心彻底丢了，人往侧方倒下去。 石岩的哨声就在这时候响了。“停。” 老郑的拳头收了回去。鹿野单手撑地站起来，喘得很明显，胸口起伏着，训练服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白短发乱了，脸颊上还有一道被拳风带过的浅红。她站直了，虽然喘得厉害，但没弯腰，也没撑着膝盖，就那么站着把气喘匀。 老郑站在对面，活动了一下被她扫过的那条腿，看了她一拍，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还行。没上过战场的能撑这么长时间，不错了。” 场边那些围观的没一个人笑。石岩走过来，站到两个人中间，视线在鹿野身上停了一拍，又偏头看了看周围那圈老兵，开口的时候语气里没什么起伏，但说的话大伙都听清了：“她新进组，没出过任务。今天这一场，能撑到老郑把压箱底的东西掏出来才倒，组里谁觉得自己头一回跟老郑打能撑这么久的，现在站出来。”没人吭声。石岩点了下头，朝鹿野偏了偏下巴，“进队列。休息。” 鹿野拖着有些发沉的手臂走回队列里，站定。旁边几个老兵看她的眼神已经跟刚进组的时候完全不同了，有人朝她这边点了下头。老郑从场边走过，脚步顿了一下，侧过脸补了一句：“防守不错。后面跟着出几趟任务，练练就知道怎么把力道用在刀刃上。”说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