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怪物的两只枯手贴在青铜巨门中缝,掌心的老茧陷在铜锈凹槽里,半天没动。
虚空里没有一丝气流,连方才巨兽被啃食干净后残存的血腥味,都在靠近门板三尺的范围内消散得干干净净。 这种安静透着诡异,听不到心跳,听不到呼啸,甚至连规则碰撞的波动都没有。 “老头子,收点力,别跟没见过世面的蛮子一样硬推。” 林海洋的神道金身在心窍里盘坐着,指尖划动着金青色的算符。 “这扇门不是吃纯力气的货色,上头每一道铜锈花纹,本质上都是微观闭合回路,你用蛮力推它一斤,门后头反弹出来的因果反震至少得有八两,纯粹是拿咱们的本源给门轴当润滑油。” “老夫活了这把岁数,还没见过能白嫖老夫力气的死物件。别谨慎过了头,处处束手束脚。” 老怪物嘴里哼了一声,独眼里的暗金齿轮微微咬合。 他没急着催动始祖神力,掌心吐出一缕极其细微的灰白煞气,贴着青铜门缝慢慢往里渗。 煞气刚钻进去半寸,像是被什么深不见底的坑洞给吞了,连个回音都没荡出来。 门缝后头,黑得不讲道理。 那不是光线照射不到的黑,是连物质、灵气、甚至连‘存在’这个概念都被抽干后的虚无。 “嘶,真是奇了怪了。” 青木枯蝉趴在方舟主桅杆上,森白骨刺轻轻在木头上敲打,眼眶里的鬼火飘忽不定。 “始祖,按老奴当年的旧账本算,这天关后头应该连着九幽引力泉,再不济也得有几个仙尊留下的守门纸人跳出来念两句开场白。怎么眼下比老奴烂在土里的蝉蜕还要清净?” 甲板后方,水系始祖庞大的身躯盘成一圈,温润的青黑鳞片慢慢收紧。 “枯蝉老鬼,你少在这儿装蒜。刚才收割近卫军的时候你冲得比谁都快,现在到了正门跟前,你倒开始装起算命先生了。” 水系始祖吐了吐信子,眼珠子贼溜溜地往方舟退路上瞟。 “主上,依老奴看,这门邪门得很。门板上被扎死的那个近卫统领,浑身精血全渗进地基里了,按人间的说法,这叫拿血填生桩。咱们要是这么贸然把门撕开,万一里头藏着什么同归于尽的阴损玩意儿,把方舟给搭进去,那可就血本无归了。” “你脑子里除了那几颗破丹药,就剩这点逃跑的弯弯绕了。” 噬金蚁后立在指挥台顶端,九彩母皇战甲折射出冷硬的光芒,巨螯重重在地板上一顿。 “始祖法旨所向,白帝军团前锋随时可以填坑!退?退回那片冰渣子都不剩的废墟里喝西北风吗?” “哎哟喂,母皇妹子,火气别这么大嘛。” 水系始祖缩了缩脖子,嘴里小声咕哝着。 “老奴这不是为了大家的家底着想么。洛太上留下的备用阵法时间,掐指一算可就剩不到十个时辰了。咱们要是被困在这道门前磨洋工,回头蛮荒异界的老巢被人端了,大家伙儿全得变成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了。” “行了,都闭上乌鸦嘴。” 老怪物的声音不高,却让甲板上的嘈杂瞬间止住。 他那只搭在门缝上的右手,骨头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林小子,算出来门轴的受力点了没有?老夫可没闲工夫陪这扇烂门在这儿耗着。” 心窍深处,林海洋双手扯开一道繁密的金色光网,光网的中央正是整座青铜大门的投影。 “推门可以,但门上有套防盗锁。” 林海洋眼睛盯着光网最底层的三道交叉红线,神情严肃了几分。 “近卫统领死前喷出来的神血,全顺着门槛流到底座的三千六百个因果凹槽里去了。现在整座大门的状态,属于‘引信出膛’。你只要把门推开超过三寸,门轴扯动符文,里头的死绝寒潮就会顺着这些锁链当场炸开。” “炸开又能如何?老夫吃的就是这口绝户粮。” 老怪物满不在乎。 “你吃了没事,但方舟吃不住。” 林海洋没好气地敲了敲算符。 “那帮刚收编进来的工兵禁卫,肚子里塞满的高维冰晶核心才刚通过五行磨盘顺过来气,防护罩现在的承载力是平时的三倍不假,但高维反冲波直接打在方舟龙骨上,后头那八千地球凡人当场就得被震成血雾。我辛辛苦苦从昆仑把这帮家乡父老带出来,总不能让他们在门前放烟花吧?” 老怪物枯瘦的眼眶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独眼扫向停泊在大门数万里开外的五行方舟。 方舟周围,十亿虫军正踏着整齐划一的战阵,静静悬停在虚空之中。 变异金刚爆裂蚁的巨螯在虚空中微微开合,金煞之气凝结成暗沉的云层;后方的火毒蜈蚣首尾相衔,交织成一片暗红色的熔岩地网;撼地龙龟虫庞大的身躯横亘在全军最前沿,神土领域的重力波纹将四周飘荡的流星碎屑全碾成了粉末。 这是一支刚刚饱饮了高维神血的远征大军。 杀伐之气冲天而起,把原本死寂冰冷的星空生生撑开了一片肃杀的领地。 而在方舟底舱那些厚重的装甲板避难舱里,无数双凡人的眼睛正隔着舷窗,透过层层阵法光幕,望着这位立于巨门前的高大枯瘦身影。 那些目光里没有修士的贪婪与算计,只有深入骨髓的依赖与敬畏。 “麻烦。” 老怪物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天道,还是在骂自己胸膛里那颗跳动得越来越有人情味的心脏。 “沈孤城!” 老怪物的声音顺着神念直接砸进了方舟主控室。 沈孤城手掌正按在控制台上,听到召唤立刻直起腰杆:“末将在!” “把方舟所有防御阵列的冗余功率全拔出来,连在龙龟虫的背甲上。青木枯蝉,你带着长生军团负责把死绝脉络分流,水火双军在两翼拉出泄压槽。老夫数到三,推门!” “得令!” 沈孤城没有任何迟疑,右手猛然将主控台上的三重加力阀推到了底。 轰! 方舟两舷喷吐出万丈青芒,撼地龙龟虫发出一声沉闷的长啸,背甲上新生的暗黄色骨芽暴涨数千丈,如同一座倒扣的山岳,严丝合缝地顶在了方舟的舰首护盾正前方! 青木枯蝉嘴里的白骨长针在虚空中一连挑出七道死绝符印,漫天绿光与灰白死气交织,在虚空中硬生生编出了一张厚达百里的缓冲罗网。 十亿五行仙军在这一刻齐齐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落下,方圆数十万里的虚空猛地向下塌陷了半寸。 沉重的战意化作无形的狂风,将青铜大门表层积攒了无数纪元的青灰铜锈,成片成片地剥落下来。 整座门扉,在这一瞬间彻底露出了它狰狞的真面目。 门板上没有精美的仙家纹饰,密密麻麻刻着的,全都是一只只被开膛破肚的远古凶兽,而在那些凶兽的尸骸之上,九尊模糊的伟岸身影正手持屠刀,眼神漠然地俯瞰着众生。 “三十万年前仙庭立下的杀生关,今天该换个牌匾了。” 老怪物嘴角的皮肉扯开,露出满口森白的牙齿。 他胸口塌陷处的微缩黑洞骤然向内坍缩,心窍之中,十二品毁灭火莲的花瓣层层舒展,暴烈的红莲业火顺着奇经八脉,一路灌注到双臂的小臂骨骼之上。 伴生母气化作暗红色的纹路,浮现在干瘪的皮肤表面,将刚刚碎裂愈合的臂骨彻底固化为两根神金锻造的撞城木! 老怪物双足踏碎虚空,双臂带着崩山裂地般的蛮荒巨力,重重往前一推! “管你门后藏着神还是鬼,今日路过此地,神挡吃神,佛挡吃佛!” 狂暴的咆哮撕碎了死寂。 轰隆隆——! 沉重到难以想象的金属摩擦声,从青铜巨门的最深处骤然爆发! 门轴在无匹的巨力下发出刺耳的悲鸣,整座横亘在深渊前沿的天关剧烈摇晃,大片大片的古老符文在巨力的碾压下寸寸断裂。 巨门的正中,被老怪物的双手生生撕开了一道三尺宽的缝隙! 就在门缝裂开的同一瞬间! 嗡! 没有狂暴的爆炸,也没有呼啸的烈火。 两道凝练到极致的幽蓝冰芒,如同两柄开天辟地的绝世利刃,自门缝深处毫无征兆地暴射而出! 这两道光芒所过之处,星空里的光线被瞬间冻结,连虚空本身的结构都被切出了两道惨白色的平滑断层。 绝对零度! 超越了凡俗认知的高维死寒,顺着门缝如同决堤的江河,向着门前的一切疯狂倾泻! 老怪物双臂上的护体罡气在接触到冰芒的刹那,立刻化作了漫天飞舞的冰晶碎屑。 他的两条枯瘦手臂表面,迅速蔓延开一层深蓝色的冻痕,连血液流动的声音都在瞬间微弱了下去。 “给老子……开!” 老怪物双目之中暗金色的齿轮疯狂自旋,不仅没有后退半步,胸口的微缩黑洞反而以更加蛮横的姿态逆向旋转,硬生生将迎面扑来的冰芒吞噬了大半! 大门的缝隙,再度被拓宽了半尺! 通过那道半尺宽的缝隙,已经隐约能够看到门后的景象。 那不是预想中的仙宫楼阁,也不是广袤的星域,而是一片无边无际、泛着惨白色光泽的冰原。 而在冰原的正中央,九座高耸入云的青铜古棺,正静静悬浮在极寒风暴的核心之处。 当中那座古棺的棺盖,赫然已经滑开了三寸! 一只布满暗青色鳞片、指甲漆黑如弯钩的枯瘦手掌,正搭在棺材的边缘。 而在那只手掌的食指指尖,缠绕着一根极细极淡的血红因果线。 “不对劲!” 心窍深处,林海洋猛然发出一声尖叫,神道金身周围的算网在瞬间崩断了上万条! “老头子快撒手!那根本不是防盗锁,那是定向血祭转移回路!” 林海洋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破音。 “这扇门压根就没打算挡咱们,它从头到尾都在找引信!那个近卫统领的血只是个诱饵,真正的血祭源头,是咱们方舟上活生生的生命魂魄!” 话音未落。 原本缠绕在青铜大门表层、被近卫统领神血染红的上万道粗壮血红锁链,在门缝打开的瞬间,没有去轰击推门的老怪物,反而诡异地脱离了铜门表面。 哗啦啦! 冰冷的铁链撞击声在星空中疯狂回响。 万道血色锁链在虚空中猛然调转矛头,如同一群嗜血的狂蟒,直接越过了前沿的十亿虫军,穿透了重力场与层层禁制,以一种无法理解的因果穿梭方式,狠狠扎进了五行方舟的腹地! 方舟那足以硬抗高维冰爆的厚重装甲板,在这些因果锁链面前形同虚设。 锁链没有任何阻碍地贯穿了甲板,直直没入了最底层的凡人避难舱中! “呃啊啊啊啊——!” 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声,几乎在同一时间从方舟底舱的每一个角落爆发开来! 沈孤城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双眼死死盯着主控台上的生命监控光幕。 只见光幕上,代表着八千避难凡人的绿色光点,在这一刹那,全部变成了刺目的腥红! 底舱避难所内。 刚才还沐浴在生机甘霖中、满脸劫后余生喜悦的老人、妇女、孩童,此刻全痛苦地倒在地上拼命抽搐。 他们的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胸口,指甲甚至嵌进了皮肉之中。 在每一个凡人的胸膛正中央,透过单薄的衣衫,赫然浮现出一道与青铜大门上一模一样、散发着幽幽血光的狰狞锁链倒影! 锁链的虚影深扎在他们的心脏深处,每一次脉动,都在疯狂抽取着他们体内微薄的凡人精魄与气血! 而在门后那片遥远苍白的冰原之上,悬浮在九座古棺中央的枯瘦手掌,轻轻动了动食指。 那道缠绕在它指尖的血红因果线,微微绷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