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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粮留下,人走

陆沉落笔的时候,驿门外的雪已经小了。

冰河那边,冻水在暗处裂响,黑夜里传来薄刀刮冰似的一声细响。灰袍吏员趴在粮车旁,身下那道血线冻住了。亲卫用麻绳圈出一丈见方,脚印、刀痕、车辙,全被木签一处处标住。

旁案上,陆沉写的很慢。

他写旧离黑衣人的站位,写袖弩射来的方向,也写自己被逼出刀的那一刻。

秦野扫了他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陆沉每写一行,秦野就让旧部书吏在旁边另抄一份。假半虎符还压在横木上,黑蜡藏纸没拆,陆沉那把窄刀封鞘后搁进一只空粮斗里,刀口的血迹原样留着。

沈照夜站在粮车前,被火光照的脸有些白。

他掌心的伤口重新缠了布,布边很快透出一圈红。老周瞧见了,只把黑木剑匣往肩上挪了挪,刚好挡在横木跟门内大箱之间。

秦野从冰河方向回来,靴底带着新碎冰。

冰河离驿门不过百余步,先前逃散的车夫就往那边钻。

“世子,粗点了一遍,三十车粮都在。”他声音压的很沉,“前头十六车像是豆料,后头十四车像粟。封袋有旧口,也有新补口,细验得等天亮。车夫少了两个,找着一个,躲在河岸苇丛里,吓傻了。另一个没影。冰河边有四匹马的印,往西北走了一段,又折回来了。”

沈照夜盯着粮袋上的封线:“箱子呢?”

“门内两只大箱还在,没动。驿卒说是旧物,嘴硬的很。”

“嘴硬就先让他硬着。”沈照夜抬手,指了指粮车,“粮比箱子重,先钉粮。箱子谁碰,谁写名。谁急,谁倒霉。”

秦野皱起眉:“旧离的人还没走远。”

这句话一落,陆沉笔尖停住。

他没抬头。

驿门西侧墙上,方才逃走的旧离黑衣人留了几处踩雪痕。更远一点,冰河旁有几道黑影在雪雾里时隐时停,退了几步,又守在远处。矮墙后,监军署残部的火把也没全灭,火光缩在暗处,照不清脸,可足够让人知道,他们还没散。

死了一个灰袍吏员,这案子就像被人从中间劈断。

可粮还在。粮在,谁都舍不得真走。

秦野盯着那些影子,独臂按刀:“让我带二十人压过去。旧离黑衣人受了周先生那一下,跑不快。陆沉也在这儿,顺藤摸瓜,至少能抓一半。”

沈照夜抬眼:“抓回来放哪儿?”

秦野话头一堵。

“放王府?范文鹤明早就能写,燕骨王府夜扣旧离人,杀监军署吏,劫落雁驿粮。”沈照夜咳了两声,喉咙里磨着冷风,哑的厉害,“放军府?军府里谁接?刘主簿?还是陶书办那张新裁纸?”

秦野脸色更沉:“难道就这么看着他们走?”

“他们要粮。”沈照夜拍了拍最近那袋豆料。麻袋粗糙,一拍下去,闷沉沉的,“粮不给。”

他又转向旁案:“他们要陆沉,人也不能扣死。”

陆沉这才抬头。

火光在他眼里压成一点冷亮。那张年轻的脸上还带着旧离人的傲气,可今夜先后挨了假符、弩箭、脏刀三记,傲气外头裂了口子,露出里头没凉透的戒备。

“世子想拿我当饵。”

沈照夜笑了一下:“陆公子别把自己说的太贵。饵得香,你现在一身血味,鱼闻了都嫌晦气。”

陆沉握笔的手紧了紧。

秦野没笑,老周也没笑。

驿前这些人,心里都明白,这句混账话下面压着什么。陆沉若被扣,旧离那边会断尾;陆沉若被杀,今夜所有话都会被死人血糊住。只有让他带着伤、带着疑、带着半本旁记离开,旧离里头那些没站到他身边的人,才会继续动。

可放虎归山这四个字,从来就不好听。

秦野压低声音:“世子,放他走,明日他未必认账。旧离人也不会领情。”

“我没要他们领情。”沈照夜把袖口往上拢了拢,露出缠布的手,“扣他,线断。杀他,锅实。放他,旧离自己先乱。”

陆沉目光变了变。

沈照夜盯住他:“你若真是他们的人,今夜就该有人替你挡箭。他们替你挡了吗?”

陆沉的笔杆在指间微微一转,又停住。

旧离黑衣人那枚袖弩擦过他后肩,伤口不深,却像一根细线,把他跟旧离那几个人割开了。沈照夜不用说透。

冰河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马嘶。

王府亲卫立刻压低火把,刀鞘齐齐一响。西侧暗处,有个黑衣人扬声喊:“陆公子,王府留你写供,是要把杀人罪压到你身上!再不走,你就走不得了!”

声音隔的远,却清清楚楚砸在驿前。

秦野骂了一句:“还敢挑。”

陆沉看向暗处,脸绷的很紧。

那边又喊:“沈照夜保粮是假,扣你是真!假符之事,他会写成你私造虎符。灰袍吏员死在你刀下,监军署也不会放过你!”

这几句话一出来,矮墙后监军署残部的火把轻轻晃了晃。有人在暗处低笑,也有人等着王府先怒。

秦野刀锋微抬:“世子。”

沈照夜忽然把手里那根木签丢进雪里。

“让他喊。”

秦野回头。

“嗓子长在他脖子上,冻断了又不用我赔。”沈照夜走到旁案前,拿起陆沉写到一半的纸,扫了两眼,“字太整,不合用。重写。”

陆沉冷冷盯着他:“世子还挑字?”

“当然挑。”沈照夜把纸拍回案上,“我王府穷,纸贵。你写这么端正,明日别人一看,还以为你从容不迫,故意杀人。写急一点,写乱一点。把你后肩弩痕、旧离站位、灰袍吏员死前残纸都写进去。不会写,我让沈梨教你记账,她记的比你狠。”

陆沉手背青筋绷了一下,又压回去。

他重新落笔,这次字果然乱了些。笔锋划过纸面,有几处墨点甩出去,溅在旁记边角,倒像极了雪夜里仓促留证的痕迹。

暗处的黑衣人还在喊:“陆沉!你真要替燕骨王府写命书?你忘了旧离北门的账?”

老周抬了抬眼皮。

沈照夜用余光瞥见了,没让老周动。

他冲旧部书吏偏了下头:“刚才那几句,也记。”

旧部书吏愣住。

沈照夜道:“谁喊的记不清,就写旧离暗处有人诱陆沉弃供而走。嗓门这么大,不给他留个名,可惜了。”

暗处的声音断了一下,短短一息,竟没再接上。

沈照夜这才朝冰河方向扬了扬下巴:“秦叔,把粮车往河边推。”

秦野眉头拧住:“现在?”

“现在。”沈照夜道,“落雁驿门前人太多,谁都想往门里塞话。冰河开阔,哪一边往前一步,都看得清。”

三十车粮从驿门前推向冰河,老周押前,秦野押尾,陆沉也被带了过去。

门内那两只蒙布大箱没人敢碰,只留四个亲卫守着。箱前插了木牌:

未四方署押,不得启封。

矮墙后,监军署残部没跟上,只把火把缩的更低。

旧离暗处的人却跟了过来。

冰河边风更硬,吹的火把几次险些灭掉,岸边芦苇被雪压弯,偶尔有冰裂声从脚底下传来。

三十车粮停在河岸上。

王府亲卫分列两侧,旧部书吏抱着旁记站在车头。陆沉被带到粮车另一头,跟沈照夜之间隔着整整一排粮袋。

远处的旧离黑衣人也停下了。两边人马隔着冰河边这一片空地,谁都没再往前。

这一幕,怪的很。

两拨人在雪夜里围着一块肉,又都知道肉下面埋着夹子。沈照夜站在夹子旁,脸上还带着冻出来的病色,看着仍像个欠了酒钱、被债主堵在河边的败家子。

可陆沉再看他,第一次没从那张脸上找出半点草包影子。

狠不一定在杀人。

陆沉忽然觉得背后那点弩伤更疼了。

沈照夜隔着粮袋看他:“字留下,血印也留下。你可以走,不代表这笔账能让你带走。”

陆沉抬眼,目光很冷。

秦野已经取了小刀。

陆沉没等他动手,自己反手在指腹上一划,血珠很快冒出来。他把拇指按在旁记末尾,又在另抄的那份上压了一遍。鲜红的印子落到纸上,被寒风一吹,边缘很快发暗。

旧部书吏捧着旁记,手指冻的僵硬。

秦野走到沈照夜身边,压着声音:“世子,人已经到河边了。真要放?”

沈照夜望着粮车另一头的陆沉:“秦叔,放虎也要看山是谁家的。北境这么大,旧离想藏,监军署想看,我就给他们一段路。路上雪厚,走几步,总会留下印。”

“若他回头咬王府?”

“那就打断牙。”沈照夜语气很平,“但今晚不打。”

秦野沉默片刻,刀终于回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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