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澜把木匣合上。

“秦野必须跟你走。”

“你同意？”

“他在南陵守门，护卫只认王府令。你进京以后，身边没人替你挡第一刀。”

她将木匣推到桌边。

“随行护卫要先具名，兵刃会在城门登记。朝廷只召你一人，不代表秦野不能同行，但他不能以无名护卫的身份混进京城。”

“他若留下，王府在南陵的护卫便有统领。”

“南陵有谢氏旁支守账。”

“他留下，京城路上我少一层保障。”

谢观澜看向他。

“你需要护卫？”

“京城若只凭嘴活命，我早该把舌头割下来。”

谢观澜沉默了片刻。

“秦野跟你走，护卫名册由我送给京使。刀具先留在城门，进京后再由王府旧部接回。”

“你替我安排？”

“我替谢氏留一份交接记录。”

沈照夜看着她。

“若我被扣在京城？”

“那就让秦野把外用摘录送回来。”

阮十三抬起头：“你们说得像京城会吃人。”

谢观澜看他。

“京城不吃人。”

“那吃什么？”

“吃名字。”

沈照夜抬指敲了敲桌面。

“所以你才留在南陵。灯号、船位、旁见，一样样都要写名字。”

阮十三重新低下头。

谢观澜收起木匣，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别死在京城。”

沈照夜靠在门框上，笑意很浅。

“那得看京城敢不敢让我死。”

当夜，谢氏旁支按新规轮值。

二房、四房各出一人守在总账房外，六房持封条簿，八房掌钥匙交接簿，不掌实钥。谢成德被关进偏房，谢成礼也没再露面。谢观澜亲自把原册和完整拓本分进三柜，内部拓本送入两房，水路时间链另封一匣，交给阮十三带回水盟账房。

柳老板在子时前离开别院。

他没走侧门，反而穿过前院，从谢氏旧马厩牵走了一匹灰马。那是柳号寄养在谢氏马厩里的商马，马牌和寄养单都在管事手里。

临走前，他站在灯下看了沈照夜一眼。

“京城的钱路，我先替你探。”

“别死。”

“柳号只收活人的银子。”

“那就活着回来。”

柳老板翻身上马，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

“世子，要是赵衡在京城给你安一个罪名，你打算拿什么还？”

沈照夜靠着门框。

“拿他送进御史台的每一张纸。”

柳老板笑了一声。

“你这笔账，越做越大。”

马蹄踏碎积水，灰马从巷口消失。雨后的南陵城只剩几盏昏灯，照着青石路上的泥痕。

天还没亮，车马已经备好。

两辆青篷车停在谢氏侧门。第一辆装着衣物和干粮，第二辆只放了几只空箱。原册、完整拓本和谢氏族印没有随车，跟着沈照夜走的，只有他贴身收存的外用摘录、阮十三的水路时间链，还有几份可以复核的旁录。

秦野把外用摘录重新封好，贴身收进内袋，半片竹符仍留在王府，没带出南陵。

京城来使已经在前门等着，车旁立着一杆绛色小旗。昨夜送来的随行调令中，列着护卫名册和入城登记，纸角盖着御史台外印。

沈照夜站在车旁检查缰绳。

秦野穿着旧黑甲，右肩缠着新布带，脸色苍白，手里却还握着马鞭。

“你再抬右臂，伤口就裂了。”

沈照夜看他一眼。

“你再看，我就换左手。”

“我说的是伤。”

“我听见了。”

秦野翻身上马，动作牵动肩膀，眉头短短一皱，很快又松开。

“世子，京城来使在前门等。”

“让他等。”

“他说朝廷公文催得急。”

“那就让他替朝廷淋雨。”

秦野望向侧楼。

谢观澜没送到门口。

二楼窗后亮着一盏灯，灯光被窗纸压得很薄，只照出她半边身影。她手里握着总账钥匙，铜钥匙垂在指间，偶尔碰到窗棂，发出轻响。

沈照夜没上楼。

他站在车旁看了一会儿，转身对秦野道：“走侧门。”

车轮碾过门槛。

谢氏侧门慢慢打开，阮十三跟在后头，怀里抱着封好的水路时间链。谢观澜没下来，只站在二楼窗后，看着车队驶出院子。

她没有挥手。

沈照夜也没有回头，只抬手压住袖中的竹符。

车队出了巷口，南陵城墙从雨雾里露出来。城门还没全开，守门军士正在清理门洞里的积水。京城来使的车队停在前头，几个随从披着蓑衣，车旁立着那杆绛色小旗。

来使走到车前，躬身行礼。

“沈世子，朝廷只召你一人。随行护卫须先交名册，兵刃留在城门，携带的每一张纸，也要在御史台外登记。”

秦野的手按上刀柄。

沈照夜抬起右手，压住袖中那半片青漆竹符。

城外雪线低垂，远处的驿路被晨雾截成两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