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窗那桌坐着个青衫男子。

他面前只摆着一壶温酒，还有一摞账纸。袖口收得整齐，桌边搁着一支细狼毫。花楼里歌声不断，他却连台上的姑娘也没抬眼瞧过。

沈照夜上楼时，青衫男子笔尖停了停。

很快，又落了下去。

掌柜把沈照夜带到另一张桌边。

“世子，这位客人陪您赌。”

青衫男子拱了拱手。

“在下手气一般。”

“那正好。”沈照夜坐下，“我手气更差。”

掌柜取来骰盅。

骰子在盅里滚动，发出细碎的撞响。

“赌什么？”沈照夜问。

“世子输了，今日酒钱翻四倍。”

“我赢了呢？”

“楼里的姑娘任您挑。”

“我要掌柜。”

掌柜手一顿。

青衫男子低头抿了口酒，唇边动了动。

掌柜盯着沈照夜。

“老朽卖酒，不卖自己。”

“那算了。”

沈照夜把一枚银角推到桌面。

骰盅扣下。

掌柜摇了三下，推到青衫男子面前。

青衫男子揭盅。

三枚骰子，两点、四点、五点。

“十三。”他说。

沈照夜抓起骰盅，手腕晃得乱七八糟。骰子在里面撞来撞去，声音忽轻忽重。停下时，他竟把骰盅扣反了。

陶栓在旁边提醒：“世子，底朝上了。”

“我知道。”

沈照夜伸手，把骰盅翻正。

三枚骰子散在桌面，三个一点。

楼下有人笑出声。

紫袍年轻人拍着栏杆：“燕骨王府的世子，果真好本事！”

沈照夜脸色发白，伸手去够酒壶。

“再来。”

掌柜没动。

“世子先喝一杯。”

“喝便喝。”

烈酒入喉，沈照夜咳得弯下腰，手臂撞翻桌边酒盏。酒水泼开半片，正好淌到桌角。

青衫男子抬手，把自己的账纸往旁边挪了挪。

就在那一下，沈照夜的袖口擦过桌底。

一张折成方寸大小的空白纸，被他用两根手指塞进青衫男子桌下横木的缝里。

纸是空的，意义不在纸上。

他想看的是，这个青衫男子会不会收。

沈照夜直起身，目光已经散了。

“这酒有问题。”

掌柜道：“酒没问题。”

“那就是桌子有问题。”

“桌子用了十年。”

“年头太久，压不住我的命。”

青衫男子终于抬头。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对上视线。

沈照夜抬手蹭了蹭鼻子，低头又给自己倒酒。酒液顺着指缝流下，他懒得擦，只把酒盏举向青衫男子。

“兄台，喝一杯？”

青衫男子没接。

“在下还要记账。”

“记什么账？”

“今日花楼多了个醉鬼。”

“写我名字了吗？”

“写了。”

“写得好看些。”

沈照夜打了个酒嗝，身子往后一仰，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陶栓赶紧把他扶住，压着嗓子骂：“您收着点，真醉了没人扛您回去。”

这句话，青衫男子听得清清楚楚。

他笔下又添了一行。

沈照夜的余光扫过那摞纸。

最上方写着几字。

荒淫无度，无心查案。

下面还有几行，字迹细，落笔快，像是这种话早已写熟。

沈照夜伸手去拿酒盏，袖口带倒半壶酒。

青衫男子下意识往后避了避。

酒壶滚到桌边，底部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沈照夜伏在桌上，手指按住壶口，含糊道：“别躲啊，京城的酒，北境喝不到。”

青衫男子看着他，脸上没什么变化。

“世子醉了。”

“我没醉。”

“您连酒壶都扶不稳。”

“那是酒壶会跑。”

一楼又有人起哄。

紫袍年轻人带着两个同伴上楼，堵在雅间门口。

“世子，光输骰子没意思。敢不敢跟我赌一局？”

沈照夜眯起眼。

“赌什么？”

“赌你敢不敢把这杯酒泼到窗边那个替御史台做事的人身上。”

青衫男子握笔的手停住。

雅间里静了片刻。

紫袍年轻人笑道：“怎么，北境来的世子也怕京官？你要真有胆，就把酒泼过去。你不敢，今日所有酒钱就双倍付。”

楼下客人纷纷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