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灯一直亮到天快亮，始终没再熄灭。

沈照夜站在照狱巷外的馄饨摊后，望着后墙上那点青光。手里的汤碗早凉透了。陶栓缩在柴棚后头，捧着半块冷饼，连咬都不敢咬出声。

青灯里的灯油没见明显减少，灯芯却换过一回。墙根积雪里，留着两层深浅不同的脚印，守灯的人至少换过一轮。

赵衡带人离开前，没再往巷门看一眼。

可他身边那个御史台幕僚走出十多步，又回头看了两次。

第一次，看灯。

第二次，看沈照夜。

沈照夜把凉透的馄饨倒进旁边的泔水桶，顺手把碗还给摊主。

“明日记在赵大人账上。”

馄饨摊老板脸都苦了。

“世子，小人这摊子一天也挣不了几文钱。”

“那就记御史台账上。”

“御史台也不给啊。”

“你看，京城做生意就是聪明，先问清楚谁付账。”

陶栓从木柴后探出头。

“世子，我今晚住哪儿？”

“你不是怕死吗？”

“正因为怕死，才问得仔细。”

沈照夜转头看向那盏青灯。

“昨夜看见灯的人，有几个？”

陶栓想了想，把声音压低。

“两个明着看见的。巷子里还有一个，我没看清脸。”

“今天会少一个。”

陶栓捏紧手里的冷饼。

“谁会少？”

“知道太多的人。”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塞进陶栓手里。

“你看见的三次缺页，重新写一遍。别写猜测，只记时辰、位置，还有谁在场。”

“写给谁？”

“写给纸。”

陶栓怔了怔。

沈照夜扫过馄饨摊后头。

“写完交给谢氏护卫。穿灰短褂的那个，别交给穿黑靴的。”

“为什么？”

“穿灰短褂的不会问你写了什么。”

陶栓低头看着手里的纸。

“我写完了呢？”

“有人带你换地方。”

“要是没人来？”

“那就说明有人先到了。”

陶栓的脸色更白了。

沈照夜拍了拍柴棚边沿。

“放心，今晚不会有人来搜这里。”

“世子怎么知道？”

“赵衡真想搜，刚才就不会只看灯。”

天色将亮时，谢观澜从内城外驿走了出来。

她换了身深青窄袖长衣，右臂还吊在胸前，左手提着乌木匣。昨夜柳烟织拓下的族印边痕已经封进纸袋，谢观澜亲自把纸袋放回匣底。谢氏护卫留在驿中，只跟出来两人。

其中一人先绕到馄饨摊后，把陶栓从柴棚里带出来，替他换上灰短褂。另一个人牵来一辆装柴的旧车。

沈照夜把写着地址的纸交给护卫。

“送他过去，路上换两次车。天亮后，别让他再回这里。”

陶栓爬上旧车，掀开盖在柴上的旧席子，又探头看了沈照夜一眼。

“世子，我要是写错了呢？”

“写错不要紧。”

“那什么要紧？”

“别把别人写成自己。”

陶栓咽了口唾沫，缩回了柴车里。

谢观澜走到沈照夜身边，先看了眼他手里的酒壶，又扫过他还没干透的袖角。

“赵衡已经改了封巷文书。”

“昨夜改的？”

“天没亮就改了。本来是暂封盘查，今早添了两行小字，成了案卷缺页，暂封待查。巷门外侧的副册房，也被单独划进封线。”

沈照夜望向照狱巷。

“他改得倒快。”

“他还让人把陶栓列成私取案卷、扰乱封案的待查人。”

“所以你一早赶过来，不是为了看我睡没睡。”

“你一夜没睡？”

“睡过。”

“在哪儿？”

“馄饨摊后。”

谢观澜停了一下。

沈照夜指了指已经空掉的柴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