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答不上来。

沈照夜站起身，转头看向主事。

“车厢是空的，车底却带着后墙的泥。它不是来送东西的。”

主事脸色一变。

“世子慎言。”

“我只是说车底有泥。”沈照夜道，“至于这辆空车是不是用来遮脚印，驿馆可以自己记。”

书手站在墙边，黄册摊在膝上。

午时前，世子要求查空车一辆，耗时一刻。车厢无物，车底泥样封存。泥色与后院墙根湿痕相近，来源未明。

谢观澜扫了那行字一眼。

“这些会送给赵衡。”

“送得越多越好。”

沈照夜从车旁走回登记厅，忽然问：“黄册每天抄几次？”

主事答道：“日落前一次，夜半一次。”

“谁抄？”

“驿馆书手送外册，中册由专人取走。”

“内册呢？”

“世子不该问。”

“那就记我问过。”

书手埋头落笔。

沈照夜盯着他写完，抬手在黄册背面的空白边角点了三下。

第一处是刚才的辰时四刻，墨色偏黑。

第二处是谢观澜写下的巳时，墨色发青。

第三处是空车泥样那一行，墨色偏淡，边缘已经干裂。

三种墨色。

三次落笔。

册页背面没人会细看，可沈照夜记住了它们的次序。

谢观澜整理族印时，余光也扫过那三处。

她没有出声。

午后，驿馆照例送来饭食。

沈照夜只吃了半碗粥，就让人把剩下的两只鸡腿送到秦野面前。

“记上。”

书手问：“记什么？”

“午时，沈照夜用饭半碗，赠秦野鸡腿两只。”

秦野抬眼。

“我不吃。”

“你不吃，就记你拒绝。”

“记。”

秦野把鸡腿接过来，咬了一口。

书手写道：

午时一刻，秦野受赠鸡腿，进食。

沈照夜看着那行字，忽然又说：“再添一句，他吃得很慢，右肩有伤，拿鸡腿不方便。”

秦野咬鸡腿的动作停了。

“我肩伤影响的是右手。”

“黄册不懂武功。”

书手抬头，像是想笑，硬生生又忍住了。

主事站在旁边，脸色已经很难看。

“世子若有伤病，驿馆可以请医。”

“请医要不要记？”

“自然。”

“那算了。”

沈照夜道：“我怕医官也被写进黄册，回头整座京城都知道我吃鸡腿吃得慢。”

谢观澜坐在他对面，低头喝茶。

“你每日辰时喝酒，午时赌钱，酉时逛花楼，也要记？”

“这是从今日起的行程。”

主事皱眉。

“驿馆不替客人安排这些。”

“我自己安排。”

沈照夜伸出三根手指。

“每日辰时一壶酒，午时到城南赌坊押三局，酉时去春灯楼找姑娘。当天没去，就写我临时改了行程。若有人问我去了哪里，先看黄册。”

书手握笔的手僵在半空。

“世子，这些也要记录？”

“当然。你们连我梦里的王八都记了，怎么还嫌酒和姑娘多？”

主事朝书手递了个眼色。

书手低下头，一笔一笔写下：

辰时饮酒。

午时赌钱。

酉时访花楼。

每个字都写得很稳，笔画却比先前重了许多。

沈照夜起身，走到墙边。

黄册已经写满半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