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注非世子所述，由书手依上司交代补录，来者未具名。”

登记厅里安静下来。

主事终于出声：“不许写。”

“你刚才说，驿馆只记所见。”

沈照夜回头。

“这句话也是所见。”

主事下颌绷紧。

书手看了看两人，最终还是低下头。

笔尖在纸上慢慢划过：

此注非世子所述，由书手依上司交代补录，来者未具名。

墨迹落下，再没人出声。

沈照夜盯着那行字，脸上的笑重新浮出来。

“这就对了。”

谢观澜站在他身后，声音很低。

“你让他们自己承认，黄册里有不是事实的东西。”

“不是承认。”沈照夜道，“是留下来。”

后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雪块从墙头掉了下来……

秦野从门边站直，右肩牵动伤口，手已经按上刀柄。

沈照夜抬手止住他。

“别动。”

后院里没有脚步声。

风从墙外吹过来，绕着屋檐转了一圈，卷起一片枯叶。枯叶贴着墙根转了两下，停在沈照夜白日划出的第二道线旁。

沈照夜看了片刻，转身回房。

“今日到这里。”

谢观澜没问他为什么突然收手。

秦野却问：“你不查？”

“黄册会替我们查。”

子时过后，驿馆彻底安静下来。

沈照夜没点灯，独自坐在后窗边。窗纸外一片黑，后院墙根的雪借着月色泛着冷光。

他把今日那张抄纸摊在膝上。

辰时饮酒，午时赌钱，酉时访花楼。

纸上每个荒唐时辰都写得清清楚楚，像是有人替他在京城里铺了一条歪斜的路。

那句“疑有心神不宁之兆”落在纸角，墨色比别的字更深。

不是书手原本用的墨。

有人在书手停笔以后，又补了一遍。

远处更夫敲过一声梆子。

沈照夜合上抄纸。

后院墙外传来一声脚步。

落在雪上。

他抬起头。

那脚步停了片刻，又往前走了一步……

沈照夜起身，走到墙边。自己的脚步声落在木地板上，隔着窗、廊道，还有院墙传了出去。

墙外的人也跟着走了一步。

慢了半拍。

沈照夜停住。

墙外那人跟着停下。

他抬手，指节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三下。

墙外没有回应。

过了一会儿，另一道脚步声从更近的墙根传来。

第一道脚步轻而快，像落在墙外三步的位置。第二道却重些，鞋底擦过积雪，停在他白日划出的第二道线旁。

不是同一个人。

沈照夜的手指停在窗框上。

那道脚步也没再动。

登记厅方向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铜钥匙碰了一下锁孔。

沈照夜回头看去。

墙边那盏灯下，黄册书手的位置已经空了。

他没立刻追出去，只伸手推开房门。

门槛下压着一张窄窄的抄纸。

纸上只有一行刚干的墨字：

子时，世子未曾离窗。

沈照夜盯着那行字，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这不是记录。

是有人在告诉他，自己已经看见了他的一举一动。

他把抄纸折好，塞进袖中，转身望向后院那面灰墙。

墙外的人已经走了。

墙上的脚步没有进黄册，登记厅里却多出了一行字。

这一次，真正被改写的不是他的行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