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心学宫全面禁闭之际，学宫大师兄正行走在千里之外的流金城郊野，寻找着师妹。

抵达后已城里城外搜寻三次，但一直没有感觉到易寻歌的气息。

师尊说她也许在流金城，可也许这个词本来就很含糊。也许师妹并不曾来此？也许确实来过，却已经离开？

毕竟她就是个要来就来，要走就走，谁也拘束不住的性子。

花正好第三次默运神通，对流金城内遍搜一番，仍无收获，甚至连易寻歌曾在这座城里逗留过的痕迹都找不到一点。

只好出城再找找。

花正好把郊外满是怪石的荒滩和茂密的野林又走了一个来回，依然毫无头绪，心想看来要再走远点，去附近的城池问问。

正要招祥云离开，忽又犹豫，隐隐觉得不该就这样离开。

他想了想，在草地径直坐下，从怀里掏出自己的法宝，那团黏糊糊的泥巴，随手往面前的地上一丢，对着泥巴念了一句咒。

灵力流转，泥巴表面泛起微光。

有什么似在破土而出。

不一会，啵地一声轻响，一朵花自泥中钻出。

真是好生惊讶。

花正好很确定自己刚才念的是唤灵咒，本是要把土灵叫出来帮着一起找人，怎么却唤了一朵花出来？难道从灵人升为真人，法咒也跟着自行升级了不成？

又或是因为花神走了，万花寻觅不到归处，便不问青红皂白，处处冒头？

想起离去的花神，花正好眼露伤感，但很快想起正事，师尊叫自己找师妹，眼下还是找师妹要紧。

这花既是应咒而出，但愿也能帮上忙。

花正好看那花。

花瓣如焰，姿态妖异冷艳。

他从小看过很多花卉之书，书上画着的那些花图一一记得清楚，很快认出这是一朵很罕见的花。

梵语称此花为曼珠沙华，但它还有一个比较为世人所知的名字——彼岸花。

生死两界之花。花开时不见叶，有叶时不开花，花与叶永远不能相见，就如生和死的两端，孤独亦绝美。

念咒想问师妹下落，却问出一朵殷红似血的彼岸花，花正好先是疑惑，旋即心生不安。

伸手想把花摘下，恰好一阵风来，花心微颤，许多极微极小的种子如轻盈的霞光碎屑随风而起，在空中飘了片刻，然后落下。

一颗种子落在地上，便有一朵彼岸花无声绽放。

种子一颗接一颗落下，红花一朵接一朵盛开，仿佛在荒凉的大地上铺了一条灿烂却寂静的花路。

花正好站起来，沿花路而去，穿过荒草地，越过滩涂，走进一处被茂密枝丫遮蔽的山林。

花路的尽头，在一株参天大树下。

大树周围看起来一切都很正常，落叶随风堆积，泥土潮润，仿佛多年无人涉足。四周灵息沉寂，没有任何涟漪，若非花路引领，任谁也不会在此停步。

大树的树干很粗壮，足要四五个成年男人才能环抱，花正好绕着树干踱了一圈，忽然停下，目光落到一个地方。

他半跪下，伸手拨开堆得厚厚的枯叶，露出枯叶掩埋下的地面，轻抚带着微微湿意的泥土。

灵气涌动，泥土一层层被拨开，形成了一个土坑。

土坑下方，幽暗之中渐渐浮现一抹静卧的身影。

花正好眼睑骤然颤了颤，跳下坑，把坑里的人小心翼翼地抱出来。

易寻歌已修成灵人，尸身不腐，唇角残留的血迹早已凝固，眉心却依然带着临死前的冷厉。

花正好抱着她，看见了她胸膛骇人的伤口，和伤口深处那颗破碎的心脏，沉默了好一会，喃喃说，“师妹，你向来最爱干净，现在却满身都是泥，亏你从前还总嫌我是个玩泥巴的。”

他仔细地把易寻歌身上沾的泥一一拂去，看见易寻歌唇边凝固的血迹，待要帮她擦拭，忽又想起，用刚刚拂过泥的手给师妹擦嘴，她知道岂不又要气得打人，赶紧从空中凝了一点清水，把手洗干净，然后才去擦易寻歌嘴边的血迹。

记得她刚进学宫时，还是个可爱的小姑娘，而且爱吃点零嘴。皇宫每月送来的酥饼点心，好吃固是好吃，就是御厨手艺太好，饼皮做得太酥，一咬就掉渣，嘴角容易粘上饼屑。

因此，做师兄的从前也常帮师妹擦嘴。

饼屑容易擦，血迹因为已经凝固，所以擦起来比较难。

即使擦干净凝固的血，也擦不了唇边残留的不甘和傲意。

“师妹，不是师兄说你，本事够大才有资格脾气不好，不然在外头容易吃亏。”花正好顺手帮她整整有些凌乱的长发，叹了口气，“所以你当初就应该听话，跟着师兄好好修炼嘛……”

泽砚是个很懒的师尊，教徒弟的方式通常就是丢下一本仙籍，让徒弟自己练。

刚拜师时，花正好常常觉得自己就是一只被放养的野猴子。

幸亏他悟性高，而且学宫老师们多，个个都喜欢教书育人，遇上不懂的，他就拿着仙籍去问，总能得到一群老师的热情指点。加之师尊虽然懒，出手却大方，经常给他吃那些花钱也买不到的仙果，所以修炼的进度还算不错。

后来多了一个师妹，花正好心想，可不能让师妹也像我一样做野猴子。

所以他替偷懒的师尊做起了代教。

易寻歌的入门功是他教的，最基本的气息吐纳是他教的，法宝初识也是他教的。

每次泽砚丢下仙籍，他就赶紧向老师们请教一番，然后屁颠屁颠地拿着仙籍去教师妹。

可师妹越来越骄傲，越来越难教。

有一次他拿着师尊新给的一本仙籍去教易寻歌，易寻歌竟然拒绝修炼。

“为什么不练？”

“我不喜欢。”

“师尊给的新功法，怎么就不喜欢了呢？”

“名字不喜欢。”

花正好翻了翻仙籍的书名，十分不解，“这名字怎么了？”

“一心二用，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功法。”易寻歌一脸不屑，“我父皇就是三宫六院，我那些做王爷的叔叔们也是三妻四妾，甚至朝廷里那些满嘴礼义廉耻的大臣们，家里的女人也塞满了后院。我这辈子，最恨那些三心二意的臭男人。”

“师妹，三心二意和一心二用，”花正好苦笑，“应该不是一回事吧？”

“哼，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事。”

易寻歌骄傲地不屑一学，花正好能拿她怎么办？

只能摸摸鼻子算数。

“唉，过去了那么久的事，现在说也晚了。再说，你都已经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兮兮的，师兄我也不忍心骂你。”花正好无奈地摇摇头。

身上的泥土拂了，唇边的血迹拭了，头发也整理过了……

他左右看看，寻了一块比较干净的地面，把易寻歌平平整整的放下，然后自己盘膝坐下，静默下来。

往日里总带着几分散漫的脸，透出一种罕见的郑重。

他举手，解开自己的衣襟。

红衣之下，露出少年结实精状的胸膛。

花正好瞅一眼师妹胸膛里那颗破碎的心脏，右手手腕转动，化出一把匕首。他右手执匕，刺向自己的胸膛。

锋利的匕刃噗一下穿透血肉，花正好疼得嘴角微抽，轻轻喘息几下，咬着牙转动匕首，在胸膛上划出一个大口，把自己鲜红的跳动的心脏剖了出来。

最近刚晋升为真人，他这颗心，自然可以称作真心。

拿在手上，霍霍跳动，灵气萦绕，殷红如火。

而且特别大。

一直以来，学宫里的人对花正好的评价，除了不着调，还有一个就是心大。

这是说他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意思。

很少人知道，其实他是真正的心大。

心脏比一般人大，并非天生，是花正好自己炼出来的。

当初易寻歌闹脾气，不肯学师尊给的功法，花正好无可奈何，只好对师尊据实以告。

泽砚皱眉，“你师妹的性情过刚易折，我怕她以后出事，才要她学这个防身。你去告诉她，不学我就把她逐出师门。”

花正好一听，这也太严重了吧。

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师妹，基本功都是自己教的，就算师尊舍得，自己也绝对舍不得。

赶紧求情，“不用这样吧师尊，不就是一门功法嘛，你也知道师妹那脾气……要不这样，她不肯练，我替她练。”

泽砚沉吟了半晌，有些犹豫，“你愿意替她练？”

“这有什么不愿意的，”花正好笑道，“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师妹。”

总不能随随便便就被你逐出师门。

于是他真的替易寻歌把这门功法练了，认真的练了许多年，把自己的心脏炼得特别大，大到可以两用。

恰好这门功法的名字，就叫一心两用。

他有一颗晶莹剔透心，可以自用，也可为师妹备用。

离开学宫前，神笔老师很不满，找易寻歌派谁不行，偏要把正需巩固境界的花正好派出去。

只有花正好明白，师尊为什么特意去小洞府把自己唤醒，派自己去找。

易寻歌若有意外，花正好是天底下最适合救她的人。

因为他是她的师兄。

因为很多年前，这个当师兄的，就已经替她练了一门功法，玄妙之极，可以救命。

温热的鲜血沿着虎口滴到地上，如彼岸花开。花正好左手捧心，右手挥动匕首把它剖成两半，剧烈的痛感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被切裂的心脏骤然停跳，顿在掌心，天地似乎也随之屏息。

花正好死死盯着手上的两瓣心。

“你……快给我跳呀，”花正好面色苍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咬牙说，“不然师妹真要死了。”

不知等了多久。

像是很快的几息，又像漫长的几个轮回。

噗通。

断裂的血肉颤动了一下，随即两瓣心脏同时鼓起，宛如两颗独立的心脏，在掌心齐齐跳动。

花正好松了一口气，将其中一半小心托着，送进易寻歌胸膛，同时也送进大量极纯净的灵气，封住因骨刃而撕开的伤口。

易寻歌的心脏已被震碎，但现在，她重新有了半颗心。

忙完了这些，花正好顺手把剩下的半颗心塞回自己胸膛，来不及掩上衣襟，就筋疲力尽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他喘息着低头看。

易寻歌还是静静躺在地上。

容色依然那么冷艳，唇角依然那么骄傲。

然而冰冷的身躯，必将慢慢温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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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心学宫忽然启动大阵，断绝出入，学宫里的众人先是惊讶，但很快就沉默地接受了这个既定事实。

没有人去问院长为什么这样做。

天帝以最强的气魄昭告天下，所有人都知道了天庭正在四处寻找逃走的天妃。

就算曾经有人怀疑过纪轻嫣是否真的是天妃，也许只是模样长得像？但大阵一启动，曾有的怀疑也烟消云散。

这般如临大敌的警戒，纪轻嫣不是天妃才怪。

院长禁闭学宫，当然是因为他抢了天帝的老婆。

禁闭只是隔绝消息，并不等于学宫所有人就此睡去，没有任何活动。恰恰相反，为了避免困在学宫里的年轻弟子们因无所事事而胡思乱想，老师们意见一致的认为要按学宫原定的规划继续去做。

也就是说，新生们的第一次大考，要来了。

同学们紧张的忙于备考，纪轻嫣却没空理会这档子事。

泽砚说封禁学宫是为了争取一点时间来想出解决方法，可纪轻嫣心想这谈何容易。

她知道泽砚在意她，哪怕天帝有一日亲自杀上学宫，泽砚也不会把她交出来。

他非常坚定的要保护她，充满不可动摇的信念。

只是信念这种东西，并不能改变真正的现实。

比如纪轻嫣自己，她也充满信念，坚定地想要找到桂魄和灵羽，为玉英报仇，消灭魔域和三毒，但法力永远积攒不起来，面对强大的对手，还是只能靠着耍点小花招或直接夹着尾巴逃跑。

非常无奈，但现实就是这样无情。

所以她心里揣着不安，不知道对于天帝这样强横可怕的敌人，泽砚到底会怎么做。

这几天，泽砚没有待在小院里陪她养伤，常常到外头去。学宫已经封禁，所谓的外头，也不过是在学宫里面四处逛逛。

纪轻嫣放心不下，偷偷摸摸地跟了几回，发现泽砚就在学宫里随意的走，闲庭信步一般，今儿打食堂那边过，明天又换个方向从教舍那边走，这会儿在仙鹤竹盘书院穿堂而过，没隔多久又绕到金蛇殿的后门。

每次走的路都有所不同，但目的地最后都一样，就是供奉殿。

学宫大阵的彻底启动连天上的日光也遮蔽住了，因此这些天来学宫都笼罩在夜色下，镯月时刻悬于半空，如果不是面临天庭寻妃的巨大压力，这样漫长而幽静的夜可以发生许多浪漫的事。

有天晚上，挂在天上的镯月忽然黯淡了一下，学宫上空的天地气息似乎有所变化。泽砚非常警觉，立即持剑飞出窗外去追查。

不久后回来，语气平静地说，“到处看了一圈，没发现异常。不过大阵运转每天要吸纳不少灵气，学宫附近气息偶有变化，也是正常。”

“我还以为是学宫里有人尝试向外传递消息。”纪轻嫣说，“天庭毕竟是天庭，大部分神仙都把它视为天界正统，也许学宫里有人认为我们正在做的是一件错事，需要纠正。”

泽砚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沉吟道，“大阵是我亲手设的，我知道它有多强。如果想突破阵法把消息传递出去，学生们没有这本事，就算老师里面能做到的也不多。至于不多的那几个……”

泽砚顿了顿。

“……我早就施了点手法监视起来。刚才出去，就是查我设下的哨岗，确实他们所有人都没有动作。”

纪轻嫣哦了一声，心想泽砚是学宫之主，连他都找不出异常，也许刚才确实只是偶尔的天地气息自行变动。

又或者导致这个变动的人所使用的术法极为诡异罕见，甚至到了连泽砚都一时无法看穿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