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帝确实始料未及，沉默片刻，笑着反问，“那又如何？名誉和身份这种东西，在强大的实力面前，其实并不重要。就算你是从心神君，但你仍是朕的天妃。朕要带你走，你就只能跟朕走。”
“凭什么？”
“就凭这里所有人，都无法阻拦朕的意志。”
天帝说完，随意地伸手，五指蓦地穿越两人之间的距离，眼看就要扼住纪轻嫣的咽喉。
一道金光忽从天边闪电般落入殿中，扯着纪轻嫣往旁边去。
天帝伸出的手落了空。
他眯了眯眼，冷漠看向胆敢阻拦他的人，“玄晖神君，你这是干什么？”
“这不明摆着吗陛下？”玄晖的声音也很冷，而且有着不容分说的强悍，“你忽然昭告天下说要找天妃，这事我不想管也没空管，因为这是陛下你的家务事。但如果陛下要把和我们一起诞于天地的从心神君强抢做天妃……那就是我们这些先天神君的家务事了。”
“玄晖神君，”天帝犀利地问，“你要挑战天庭的权威？”
玄晖昂首而立，“是天帝陛下你在逼着我们挑战天庭的权威。不是我，而是我们所有先天神君。”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又一道身影从天空落下。
碧霭也出现在供奉殿，站在玄晖身旁。
两大先天神君齐现，强硬地对上天庭至尊，这一下，才是真正的大场面！
学宫新生们从未见过这阵仗，吓得爪都麻了，心想这打起来还得了，真的要完蛋。
见多识广的仙人们一看这阵仗，顿时暗中松了一口气，心想这下有救了。先前力量悬殊，天帝陛下要动手，无需多加考虑。现在两位神君驾临，势均力敌，就算强如天帝也要衡量局势。
只要一衡量，自然会冷静。
但凡一冷静，就有回旋余地。
凡人寿数不足百，尚且惜命，何况寿命永昌的神仙？除非逼到绝处，否则谁想拼个两败俱伤？
“碧霭神君，”天帝声音变得更沉一点，“你也要挑战朕和天庭？”
碧霭一出现就站到玄晖身边，立场已经表达得非常明显。她一向性格温和，比不得玄晖那硬邦邦的，闻言笑了笑，柔声答道，“我们本就是天庭的一份子，为何要挑战天庭？不过眼下这件事，大家有理说理，就算陛下爱慕从心，想让她做天妃，至少也要先问过她的意思吧？”
纪轻嫣一听爱慕二字，想起天帝那玩味残忍的眼神，不由打个寒颤，连连摆手，“打住打住，这讨论方向完全错误啊。”
一边说，一边下意识瞥向某个方向。
泽砚原本站在那里，但玄晖碧霭现身，泽砚知道从心最强大的援兵已经抵达，就沉默地消失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在天帝和几位神君身上，没人在乎学宫院长的消失，只有纪轻嫣一直惴惴不安地注意着。
泽砚肯定也想起了一切。
也明白了自己再三挣扎后终于鼓起勇气，把手再次伸进某个危险的洞，得到了最惨痛的结果。
被同一条蛇咬了第二次。
一定很疼……
纪轻嫣有些担心他，很想立即追过去解释，无奈形势不由人，她现在必须留下来战斗。
“大家的记忆都回来了吧？应该记起当年和三毒冥主打得那一场了吧？那次三毒冥主没被灭，但被打得三毒分离，如今卷土重来。贪毒附身财神，嗔毒附身言真，还有他……”
纪轻嫣生怕夜长梦多，一不留神被人灭了口，赶紧趁着玄晖碧霭都在，毫不犹豫地揭开真相，指着天帝大声说，“他就是痴毒！”
短短几句，石破天惊。
不管是玄晖碧霭还是众仙，现在都恢复了记忆，自然知道三毒冥主当年把世间祸害成什么样子。
天庭统治仙界已经足足五百年，是所有人共认的绝对至尊。
天庭之主是痴毒，这可能吗？
众人震惊之中，纷纷把复杂的目光投向天帝。
玄晖对天帝沉声说，“请陛下解释。”
天帝冷笑，“无稽之谈，不值得解释。”
“陛下这是不承认从心的话？”
“当然。”
“当你个鬼的然！”从心的手还是指着天帝，“你自己都认了。”
就算法力不足，无法言出法随，但面对强敌，气势必须摆足。反正玄晖和碧霭在，打起来他们也能护着自己。
“就在刚才，就在那个亭子里，你亲口认了你就是痴毒。”
“是吗？”天帝好笑，“你觉得他们会信你这些疯话？”
“如果说这些话的是别人，或许会被认为是疯话。但我不是别人，我是曾和三毒冥主一绝生死的从心神君。我当然能认出自己的敌人。”一旦纪轻嫣收起她的漫不经心，神色严肃起来，眉宇之间，自生威严，“既然我说你是痴毒，那他们就得信。”
她说的没错。
现在她不再是寂寂无名的学宫新生，而是从心神君。
她说的每个字都有分量。
玄晖碧霭曾和她共同战斗，更不会怀疑她的话。天上烈阳，忽然光芒大炽，玄晖看向天帝的目光透着警惕和敌意，随时准备出手。
只要玄晖出手，那碧霭肯定一起上。
人群后方不起眼的地方，云蓬真人握着无定骨的五指也紧了紧。
他只去过天宫一次，和天帝不熟。从心吃过他很多次排骨，而且每次都是十八斤。如果必须信一个，他挑从心。
除了云蓬真人，也不知站在一旁的仙人中，还有多少人沉默地摸了自己的武器或法宝。
如果真打起来，自己站哪边？
天帝代表着天庭的无上权威，若摆在人间来说，就是天子正统。
而从心神君……那毕竟也是三千年前，以自己一命力挽狂澜的彪悍存在。
天帝望着纪轻嫣站在两大神君中间，面无惧色地揭自己的老底，不知为何，忽然觉得很有趣，甚至轻轻地发出笑声。
“不管他们信不信，反正朕说朕不是痴毒，那么就不是。”
这种怎么听都像狡辩的话，当然无法说服眼里不揉沙子的玄晖。
“从心说你是，”玄晖右手一握，亮出了熊熊燃烧的赤轮。这是他极为强大的武器，也是他的神格。“那我就当你是。”
“玄晖神君，难道你就没有想过，她是在诬陷朕？”
“诬陷？她为何诬陷你？”
“因为她……”天帝云淡风轻地丢出一个媲美巨雷的答案，“才是被贪痴二毒附身的那个。”
大家又被炸懵了。
纪轻嫣更被炸了个外焦里嫩，眼都瞪圆了。
还能这样？
编这种鬼话，傻子才信啊！
没想到，天帝真的编了起来。
“其实她已经露了破绽，你们却没听出来。”天帝有条不紊，“她刚才说，能认出自己的敌人。那么既然言真是嗔毒，她是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言真偷偷向天庭举报了纪轻嫣在学宫，天帝自然知道言真和纪轻嫣的关系。
“她和嗔毒一起考进学宫，一起修炼，吃住睡都在一起，难道是巧合？不，因为她早就被贪痴之毒附身，所以才对嗔毒倍感亲近。毕竟三毒原本就是一体。”
“啧啧，抓住这点小事，”纪轻嫣叹为观止，“你还真能编。”
“没错，你是从心神君，曾不惜一死为人间战，任何人都不能否认你的功绩。所以见你变成现在这样，朕心里也不是滋味。”
纪轻嫣冷笑，“你编，你继续编。”
“三千年前你英勇战死，彻底湮灭之前，神魂正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所以贪痴之毒才有机会附着。如今你重生归来，也把二毒带回到人间。因此，你虽是从心，但却是……”
天帝望向她的目光，竟充满怜悯。
“……中了毒的从心。”
这真的太扯了。
纪轻嫣都不知是好笑还是好气，转头对玄晖和碧霭，“刚才谁说我说的是疯话来着？现在懂了？这才叫疯话。”
天帝叹气，“本来想用天妃的名义把你带回天宫，尽朕的力量为你祛毒，不料你中毒太深，竟连心性也受到侵染，颠倒是非，执迷不悟。”
听着天帝的话，许多人忽然想起那张遍布天下的寻妃诏令。
上面不正是写着天妃入魔，神志不清，所以才逃走吗？
难道所谓的入魔，就是指被二毒附身？
“我说你编得差不多就得了，”纪轻嫣冷笑，“无凭无据就知道瞎扯，给自己留点脸吧。”
不料天帝却说，“朕本想给你留点脸，你既然死不悔改，朕只好让他们看看证据。”
说完，天帝抬手。
纪轻嫣早防着他偷袭，哧溜一下躲到玄晖身后，玄晖毫不犹豫把她护着。不料天帝根本没有攻击，只是抬起手，指向供奉殿里那尊巨大无比的天帝神像。
纪轻嫣独创的内外二重术很深妙，原本不该轻易被识破。
泽砚对神像的遮掩很小心，原本也不该被轻易看破。
可这是供奉天帝的神像。
天帝远在天庭时察觉不到，现在从高高的天上落到地面，亲自踏进了供奉殿，于是便察觉到了，这尊极巨大极著名的修心学宫的神像，并未给他提供任何供奉之力。
九百年来，学宫众人每天都要跪拜神像，这些供奉之力如果没有给天帝，那给了谁？
天帝既然生疑，暗中动用神通查探，自然再也不会被瞒过。
他抬手一指，破去神像上的内外二重术。
天帝神像的外壳簌簌散落，露出藏在里面的东西。
所有人定睛一看，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非常……难以形容。
“堂堂神君，竟然盗香火。”
天帝望着纪轻嫣，既同情又失望。
“若非你身中贪毒，又怎会对法力如此贪婪。”
玄晖抬头，看看那尊胸大臀圆，妖艳得令人不齿的女子神像，再低头，认真确认过供奉牌上刻的从心二字，转头不敢置信地盯上纪轻嫣，“你干的？”
纪轻嫣本要揭天帝的老底，不料自己忽然被揭了老底，相当的猝不及防。
这时候当然不能出卖泽砚。盗香火这种仙界最大的禁忌，若当真追究起来，泽砚只怕扛不住。
不禁略一迟疑。
玄晖和她相识过万年，一看她这反应，就知道她心虚，顿时大怒，“混账！”
碧霭也是非常愕然，生怕玄晖恼起来，一赤轮把从心给抽死，赶紧拉住玄晖劝道，“不要生气，陛下都说从心中了毒，她也是神志不清，身不由己……”
“谁神志不清，天帝的鬼话你们不能信啊。”纪轻嫣连忙强调。
“如果不是心神受染，你干得出这种事？我知道你一向最要脸！”玄晖指着妖艳的神像，一脸恨铁不成钢，“你为人间死战，为毒所污，谁也不敢看轻你半分。只是你不能再逃避。至少要承认中了毒，才能振作起来驱毒。”
如果不是法力不足，纪轻嫣简直要抽死这二愣子。
“承认你个头，我都说了我没中毒。大家认识上万年，你连这点信任都不给吗？别人说几句你就信？”纪轻嫣跳脚，指着天帝对玄晖说，“你看看他，道貌岸然的就不像个好东西。还有，魔族入侵为什么他总拖着不给你援兵？你这废物脑袋，桂魄不在就不会转啦？”
玄晖被纪轻嫣一通痛骂，骂得冷静了点，正在思忖，却听见天帝在一旁悠悠开口。
“对了，说起来，”天帝感叹，“桂魄神君至今不知下落。”
纪轻嫣一愣，差点想抽死自己。
这种时候，自己干嘛要提失了踪的桂魄啊！
果然，玄晖一听桂魄，忽然醒过神来。是呀，从心言出法随，和三毒冥主同归于尽，把自己的桂魄也顺便给捎带了，眼睛顿时挣红，一把拽起纪轻嫣领子，咬牙切齿地追问，“桂魄呢？你把桂魄藏哪去了？”
纪轻嫣衣领被拽得差点喘不过气，手脚一阵扎挣，“我不知道，真不知道。”
“怎会不知道？我现在都想起来了，三千年前你说了那句言出法随，她就不见了。三千年，我苦苦想了三千年，始终想不起我是怎么把她弄丢的。原来……原来是你干的！”
原本三位神君对抗天帝的局势，现在成了神君内讧。
大家看得瞠目结舌，谁也不敢插手。
但天帝不会错过机会，在一旁颇为专业的淡淡提醒，“她身中二毒，贪毒是盗香火，痴毒则是颠倒执着。桂魄神君和她交情最好，但在桂魄神君心里排第一位的却不是她，而是你玄晖神君。大概她心生执念，便把桂魄神君藏起来。因为我执，也是执着的一种。”
“放开！放开我玄晖！”从心被玄晖拽得无法动弹，转头向另一个老熟人求助，“碧霭，玄晖是个傻子，你可不要也做傻子。我会把桂魄藏起来三千年吗？我才重生了不到一年！”
碧霭站着看这混乱局势，好生踌躇。
从心说天帝是痴毒，真是匪夷所思。
天帝说从心中了二毒，也让人难以置信。
问题是神像就在眼前，盗香火事实俱在，不容抵赖，而且碧霭也看出从心早就知情。
这样一分析，至少天帝拿出了证据。
而从心……虽说从前相识上万年，交情自然是很深的交情，只是三千年未曾谋面，她又是死过一次再重生，谁说得准神魂是否受染？也许中了毒，但她自己都不自知呢？
碧霭想来想去，觉得此事必须慎重。
“玄晖，你先放手。”碧霭把被勒得脸红脖子粗的纪轻嫣从玄晖手里救下来，思忖片刻，对纪轻嫣问，“去年我那座新雕的碧玉神像，是不是你弄垮的？”
纪轻嫣脸都垮了。
真是欲哭无泪。
“这种时候，一定要问这个吗？”
碧霭也是她的老相识，从她的表情就猜到了答案，“所以真的是你？”
“对不起，我一时不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