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官曰:大靖十四年秋八月望,帝御蓬莱殿,赐中秋宴,百官四品以上得携家眷预焉。
——
中秋宫宴的帖子是提前三天送到的。帖子从宫里发出来,落到各府手中时,各家的反应也各不相同。
国公夫人贺兰君收到帖子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吩咐人准备朝服,而是执笔落字,信上只有寥寥数语:中秋宫宴,不如同席。墨迹干透,封入信封,她才淡淡吩咐:“送去嘉公主府。”
管事妈妈应声退下,贺兰君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心里盘算得清楚。儿子致远回京半年,一门心思扑在军务上,后院的事半点不上心。华阳郡主是嘉公主的嫡女,家世模样都配得上,又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品性知根知底。佛光寺一行两个人好像没撮合出什么名堂,这次宫宴安排同席,多些相处的机会,总能生出几分情意。
她又转头吩咐丫鬟:“去库房把世子那套玄色云纹朝服取出来熨平整,玉带和玉牌都备好;再给知意挑两套鲜亮的小裙子。”
嘉公主收到信后,笑着看了一眼坐在窗边吃葡萄的华阳郡主,没有多说什么,只让丫鬟回了一句:“好。”
嘉公主府的临水轩里,华阳郡主正歪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葡萄,一颗一颗往嘴里送。丫鬟捧着信进来回话时,她听见“同席”两个字,葡萄差点从手里掉下来。
“真的?母亲,我真的能跟世子坐在一起?”她猛地坐起身,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就跑到了梳妆台前。
嘉公主跟着走进来,见她这副急慌慌的样子,忍不住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瞧你这点出息。不过是同席,看把你高兴的。”
“母亲!”华阳娇嗔一声,已经自顾自地翻起了首饰匣子。
她翻遍了整座梳妆台,又让丫鬟把衣柜里的衣裳都抱出来,铺得满院子都是。水红色的如意云纹衫摊在最上面,她拿起那支心爱的衔珠凤钗对着镜子比了又比,钗头的东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映得她眉眼明艳。
“这个颜色会不会太淡了?世子会不会觉得不够鲜亮?”她歪着头自言自语,又拿起一支赤金步摇比了比,“这个又太张扬了,他素日最喜沉稳……”
贴身丫鬟被她使唤得团团转,一会儿递帕子,一会儿取脂粉,从午后折腾到日暮,才算勉强定了装束。
夜里躺在床上,她抱着枕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一会儿想着见面时要微微屈膝行礼,笑不露齿;一会儿想着要跟他说,自己新学了桂花糕的方子,等回了府做给他尝;一会儿又想起佛光寺里,他站在桂树下的侧脸,玄色衣袍被风掀起一角,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想着想着,嘴角的笑意就藏不住,埋进枕头里闷声笑了好久,直到窗外的月亮升到中天,才带着满心的期待沉沉睡去。
嘉公主路过她的院落,见窗纸还亮着灯,无奈地摇了摇头。女儿的心思,她哪里不懂,只是镇北王世子那样的性子,只怕不是那么容易焐热的。
——
睿王收到帖子时,正在书房里看一封密信。他将宫宴的帖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他想的不是宫宴上的酒菜,也不是皇上可能提起的朝政,他想的是,那天海棠也会去。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佛光寺一别之后,他让人送过几次礼,都被原封退了回来。中秋宫宴,也许是个好机会。他需要一个时机,哪怕只说上几句话,探探她的口风也好。
苏明月是从她父亲苏巍那里听说宫宴的消息的。她放下手中的团扇,第一反应是——睿王表哥也会去。睿王是她的亲表哥,苏贵妃是她的姑母,她从小在宫里进进出出,与睿王也算一起长大的。她一直觉得,自己和睿王之间,比旁人亲近得多。这份亲近,在她心里慢慢长成了一种她自己都没说破的期待。她想着那日穿什么衣裳能让他多看一眼,想着要不要找个机会跟他说几句话——她甚至已经在心里排练了好几次见面时的说辞。
——
东宫里,谢云凝也在看那张宫宴的帖子。
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将帖子往桌上一放,转头看向身边的宫女:“去将军府传个话,就说我请海棠姐姐过府一叙。“
海棠接到东宫的口信时,正在院子里晾药材。她听完玲珑的传话,理了理衣摆,便出了门。
谢云凝在东宫的花厅里等她。桌上摆着几碟点心和一壶新沏的蒙顶甘露,见海棠进来,她放下手中的茶盏,笑着招了招手。
“姐姐快来。”
海棠在她身侧坐下,打量了她一眼。嫁入东宫几个月,凝儿的气色比从前更好了,眉眼间那点少女的青涩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稳的、被珍视着的温润。海棠看在眼里,心里替她高兴,嘴上却没说什么。
谢云凝给她倒了一盏茶,闲话了几句家常,然后便将那张帖子推到了她面前。
“中秋宫宴,姐姐知道了吧?”
海棠看了一眼帖子,点了点头。
“我想让姐姐陪我一道去。”
海棠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我……”
“我知道你不想去。“谢云凝没有等她说完,便接过了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姐妹之间才有的随意和认真,“从……那件事之后,你就再没参加过宫宴了。三年了,姐姐。”
海棠没有答话。
“可你不能一辈子不赴宴。“谢云凝看着她,目光温和却笃定,“你总不能把自己关在那个院子里过一辈子。”
海棠低着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沿。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可她心里知道,自己犹豫的原因,不只是“三年没参加了”,而是她想去,藏着一个念想,也许能见到他。
这个念头从她心底浮起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可她没有办法否认。她已经半个月没有见过他了。她不知道自己见到他之后能说什么,但她就是想看一眼——远远地看一眼也好。
“……好。”她听见自己说。
谢云凝展颜一笑。
“那就说定了。“她站起身,拉起海棠的手,“走,我先带你去挑料子。”
海棠一愣:“挑料子?”
“你总不能穿素衣去赴宴吧?“谢云凝回头看她,眼底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三年了,该换换了。”
海棠被她拉着往外走,张了张嘴想说“我有衣裳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素色的衣裙,确实,不该穿这个去。
东宫的库房里堆着各地进贡的绫罗绸缎,一匹一匹摞在架子上,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谢云凝让管事太监把时新的料子都搬出来,一匹一匹摊开在案上,让海棠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