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定格在：七点四毫米。

张科长愣了一下。他用棉纱把铸铁表面的浮灰擦干净，重新涂上厚厚一层耦合剂，换了机械深度卡尺再次测量。

卡尺的游标刻度清清楚楚地显示：七点四二毫米。

比图纸规定的下限尺寸，薄了将近半毫米。

“这件超差了。”张科长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测试场上显得格外清晰，“名义厚度八毫米，实测只有七点四二毫米。低于强度临界值，属于严重不合格品。”

机棚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陈建华原本紧绷的脸瞬间舒展开来，嘴角咧开一口黄牙，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

“抓现行了吧！”陈建华猛地跨上前一步，指着地上的铁壳大声叫嚷，“郑主任，秦工，你们都亲眼看见了。这就是天海吹上天的标准化管理！”

他拔高音量。

“嘴上说着铁规矩，背地里却把这种薄得像纸一样的偷工减料件藏在备用箱里。要是样机里的零件也是这种货色，到了试验场上扭矩一拉，当场就得炸裂伤人！”

赵启明脑子里嗡的一声，脸色惨白。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

“不可能！海生昨天晚上拿卡尺一件一件卡过的。薄件昨天全扣下了，怎么可能还有一件落进箱子里？”

杜海生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死死捏着那张工序卡，骨节发白。

冷汗顺着额角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我……我明明量过的。每一件我都卡过。”

周围看热闹的几家大厂代表纷纷摇头退开两步。

人群外围，两名原本拿着订货意向单准备洽谈的南城县农机局采购员，互相对视了一眼。两人默默将手里的试制询问单折好，重新塞回了公文包里。

郑主任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顾厂长。”郑主任转过身，看着顾念念，眼神冷峻而失望，“你有什么解释？”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顾念念身上。

陈建华抱着胳膊，脸上带着看好戏的得意笑容。

顾念念走到那只被测出问题的粗坯前，蹲下身。她伸出手指在粗糙的铸铁表面摸了摸。

“张科长测得很准。”顾念念站起身，声音平静，“这件外-06号粗坯，壁厚确实超差零点四八毫米。属于结构不合格件。”

她转头看向杜海生。

“小海，拿红铅笔和封条来。”

杜海生抖着手递上封条。

顾念念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将红色的“报废禁用”封条端端正正贴在那只粗坯的正中央，并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这件粗坯，天海承认质检漏网，绝不上台，就地封存。”顾念念看向郑主任，“请工业局按规章处理。”

郑主任沉默了足足半分钟，长长叹了一口气。

“天海机械厂外协备用件出现严重尺寸偏差，品控存在重大隐患。”郑主任合上文件夹，声音沉重，“根据评审纪律第二条，即刻暂停天海通用动力总成的终审评议资格。”

赵启明双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郑主任继续道：“鉴于该问题件属于备用散件，尚未装入样机。允许天海继续完成七号台位的七十二小时工况观察测试。最终定性，等测试结束、查清外协漏洞后再作决议。”

陈建华轻蔑地哼了一声。

“观察测试？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连自己的外协作坊都管不住，还妄想在全省拿订单。”

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测试台周围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穿堂风。

杜海生噗通一声跪在水泥地上，颤抖着把散落一地的工序卡一张一张捡起来。

他拼命翻看着那一叠原始记录。

忽然，杜海生捡拾纸页的手猛地停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外-06”号工序卡的背面。那张卡片下方的“复核人”一栏，赫然空着。

而材料批号的墨迹边缘，隐约多出了一道极不协调的深色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