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院里的马灯还没吹。小张把七只布袋一只一只搬上吉普车后座,拿绳子捆了两道。
孔站长拿着一张纸从办公室出来,纸上写了几行,字挤在一块儿。
“顾厂长,配件单子我列了个大概。总成十套,油封二十副,别的还没想全。”
顾念念接过来看了一遍。“型号写上,机号也写上。哪台装了啥,往后出了事好对。”
“那得等我挨台再看一遍。”
“不急,列齐了寄到天海,写许杨收。”顾念念把纸还给他,“厂里核完价,派人来跟你签。”
孔站长点点头,又往吉普车那边看。“那七袋,就这么交了?”
“你手里有小张的收据。”顾念念说,“县局收了东西,会给你回个条。收据、回条跟登记本锁一块儿,别分开放。”
小张在车边插了一句:“孔站长,回条我捎回来,还是寄过来?”
“寄吧,你们来回跑一趟不划算。”孔站长说。
王强从货车那头过来,手上还沾着油。“顾厂长,你真跟车走?厂里那一摊……”
“石岭那封电报点的是我的名。”顾念念说,“乡里啥态度,站长能不能做主,现在都摸不清。到了现场得有人拍板,这个你跟周师傅替不了我。”
老周把工具包往肩上一挎。“那就一块儿走,先柳树坪,再石岭。”
耿师傅也来了,棉袄搭在胳膊上。他把一把旧扳手递给王强。
“这把口子正,拧后桥那几颗螺栓顺手。用完了捎回来。”
王强接过来掂了掂:“成,回来还你。”
林小北发动了货车。顾念念坐进驾驶室,摇下车窗冲孔站长摆了摆手。
去柳树坪三十里,全是土路。昨夜冻了一层,车轮压上去咔啦咔啦响,林小北碰上坑就点一脚刹车。
“顾厂长,车上二十套,柳树坪用五套。”林小北说,“剩下十五套,石岭、双河、大坝一分,正好。”
“正好就是没富余。”顾念念说,“下坡慢点,别让箱子撞。”
后车厢里,老周隔着油布喊了一嗓子:“小北,前头那道沟走左边,右边塌过!”
林小北往左打了把方向,车身晃了一下,过去了。
快九点,货车开进柳树坪站。
库房门大敞着,五台拖拉机排成一排,机头朝外,轮子后头都塞了三角木。地上的杂物清干净了,墙角扫出一堆土。
贺站长从库房里迎出来。“顾厂长,五台全停着,昨儿回来就没人碰过。漏油那台拿铁盆接着,一宿接了小半盆。”
“那台是谁开的?”
“牛二柱。”贺站长回头喊,“二柱!”
一个三十来岁的壮汉从库房后头钻出来,耳朵上夹着根烟。“站长,天海的人到了?”
“到了,钥匙交出来。”
牛二柱把钥匙递给顾念念,眼睛一直往那台漏油的机器上瞅。
贺站长原以为天海的人得先进屋喝口水。
人家没进屋。王强跳下车就掀油布,老周钻到漏油那台底下,拿手电照了一圈,冲王强比了个手势。两人一个递扳手,一个卸螺栓,拆下来的零件按顺序摆在旧麻袋上,一颗螺栓都没乱。
那个女厂长也没闲着。她把钥匙挂在库房门口的钉子上,又叫人拿纸板写上机号,挨台立在车头。
贺站长在站里干了十几年,县里派来的修理队见过不少。拆得快的有,拆完能原样摆齐的少。
他把手揣进袖筒,没再往院门口张望。
“二柱,过来瞅瞅。”老周从车底下爬出来,把一圈胶圈搁在麻袋上。
胶圈是扁的,裂了三道口子,糊满了黑油。
王强从木箱里拿出一副双唇油封,放在旁边。“正品两道唇,一道挡油,一道挡泥。你这个就是个平圈,一捏就扁。”
牛二柱蹲下去捏了捏旧胶圈,它一下就瘪了。
“这玩意儿……俺开了几天?”
“你自己算。”贺站长说。
牛二柱掰着手指头:“头一天犁东洼,五亩。第二天六亩。第三天南坡,七亩半……”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十八亩半。”
“后桥没烧,算你运气好。”老周说,“再跑两天,油漏干了,轴承先磨。轴承磨完,就是整个后桥。”
“南坡那块陡……”牛二柱咽了口唾沫,“要是在坡上抱死……”
“车往下溜,人跳都来不及。”王强说。
牛二柱没接话,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在手里搓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