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里没人吭声。单保田蹲在边上,刚数到的那颗螺栓还捏在手里。
老周把手电凑近半轴,拿拇指在那道沟上抹了一下,抹了一手黑油。
“干磨的。”他说。
“啥叫干磨?”机手堆里有人问。
老周从盖板里抠出那圈旧胶圈,扔在麻袋上。“后桥里的油,是给半轴和轴承润滑的。这圈东西压不住油,油顺着缝往外走。走干了,铁贴着铁转,转一圈磨一回。”
开这台车的机手叫郝二虎,二十七八,手背上缠着胶布。他凑过去看了看那道沟,又扭头看了看院里货车上的木箱。
“那你们箱子里,带半轴没?”
王强没接话。
“没带是吧?”郝二虎冲身后喊,“都听见了没,人家那总成里头,不带半轴!”
“总成管的是齿箱跟桥壳。”王强说,“半轴是单件,各站机器老少不一,尺寸也不一样。”
“那不就是白搭?”郝二虎说,“你们正品装上去,这根烂轴还在里头转,转两天照样完蛋。”
机手们跟着哄起来。
“天海的货再好,也管不了半轴嘛!”
“拆了半天,敢情是给俺们看个稀罕!”
单保田把螺栓搁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顾厂长,这下清楚了。油封是你们那批货里的,轴是油封漏坏的。光换个总成,这台机器还是废的。”
他顿了顿,又说:“赔一台吧。新机器啥价,你们厂里晓得。”
顾念念没理他,看着老周:“周师傅,量一下。”
老周从包里掏出卡尺,卡在沟口两边,又换了深度尺往沟里探。他量了三个地方,每量一回,王强就在本子上记一笔。
“最深零点七。”老周说,“按规程,过了零点三就得换。车床车一刀也不顶用,轴细了吃不住劲。”
单保田听完,两手往袖筒里一插,不说话了。
顾念念在心里过了一遍。车上十五套总成,一根半轴都没有。回厂拿,来回两天,离开犁没几天了,石岭剩下的活也全得往后拖。
她抬头问于站长:“站里有没有备用的半轴?”
于站长站在库房门边,一直没往里走。他看了看单保田,两只手在袖筒里搓了搓。
“备用的没有。”
“别的呢?”
于站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顾念念没催他,就站在那儿等着。
过了一会儿,于站长开口了,声音不大。“西墙根……有台前年报废的老机器。后桥拆下来扔在那儿,半轴还在里头。”
“能看看吗?”
“能看是能看。”于站长说,“就是那台机器是站里账上的东西。前年乡里盘过一回库,报废件都登了记,不让乱动。”
他没往下说,又看了单保田一眼。
单保田哼了一声:“公家的东西,拿去给你们天海补窟窿?”
“补的是站里这台机器的窟窿。”顾念念说,“我们打借条。拆哪根轴,装哪台车,按啥价补钱,一样一样写清楚。钱天海出,于站长签收,单同志你也签个字,当个见证。”
于站长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那……成。”
几个人把西墙根的破烂挪开,底下压着一截锈红的后桥。王强拿扳手敲开端盖,把半轴抽了出来。
他先量外径,再数花键,最后拿卷尺比长短。
“外径一样,花键二十一齿,长短也对得上。”王强说,“同一个型号的。”
老周拿放大镜顺着轴颈看了一遍,又往上面刷了一层红煤油,擦干撒上白粉。等了一会儿,白粉上干干净净的,一道红线都没出来。
“没裂。”老周说,“就是锈了一层,打磨干净能用。”
郝二虎蹲在边上看,憋了半天,嘀咕了一句:“报废机上扒下来的,也能叫好东西。”
“比你那根强。”老周说。
王强把旧半轴架上老虎钳,拿砂布打锈。“顾厂长,我先把轴配好,总成等会儿再下车。”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