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描一整张,少说得一个多钟头。”顾念念把纸放下,“当着你的面,谁也干不成。”
许杨问:“那夜里呢?”
“柜子下班前就锁了,钥匙交调度室值班。”吴秀兰说,“许调度那儿都有登记。”
许杨点点头:“这我查过,一天没断。”
顾念念拆开信封,把那张原页摊在桌上。右下角有半个巴掌大的一块油,透到了背面。
她一行一行往下看。十月份,成本表借出去过五回,四回是当天借当天还。
只有一回过了夜,就是泼油那天。
借阅人一栏写着:钱守仁。归还一栏写着:次日晌午。
吴秀兰小声说:“那天是钱师傅亲手送回来的。”
原件没在她手里过夜。
顾念念把原页装回信封,递给许杨:“照原样锁回去。”
钱师傅是厂里的老会计,快六十了,在财务科坐了半辈子。赵小云把他请到调度室,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钱师傅,十月里您借过一回成本表,还记得不?”
“记得。”钱师傅捧着杯子说,“省城外协那边报了个价,我拿不准,想带着表去当面对一对。”
“您自个儿去的?”
“我哪去得了。那两天我腿疼得下不了楼。”钱师傅摆摆手,“正好胡建设在屋里,他说他去,顺路。我把表装进信封,他接过去就走了。”
“啥时候回来的?”
“第二天晌午。信封原样还我,我又给资料室送了回去。”钱师傅笑了笑,“那小子回来还跟我念叨,说省城招待所一碗面要两毛五,比咱厂食堂贵一倍。”
“表您带回过家没有?”
“没有。那是厂里的东西,我从来不往家拿。”
“胡建设这人咋样?”
“勤快。”钱师傅说,“厂里谁有跑腿的活儿,他都抢着去。上回发货单子少了一张,他骑车跑了四十里给补回来。”
顾念念点点头:“行,钱师傅,没别的事。许杨找春标的旧图纸,顺带理一理登记本,碰上了就问问您。”
钱师傅放下杯子走了。
门一关上,赵小云就压低了声音:“顾厂长,你是说……”
“啥也别说。”顾念念说,“帮我做张表。”
“啥表?”
“成本表,照十月那版填。”顾念念说,“十月那版早漏出去了,照着填,漏了也不亏。就改一行,紫铜调整垫。”
“现在是一块二毛四。”
“你写一块七毛三。”
赵小云拿笔的手停了一下:“厂里从来没用过这个数。”
“就是要没用过的。”
许杨在边上说:“这个数,就咱仨清楚。”
“外头哪天有人报出一块七毛三,那就是从这张表上抄的。”顾念念说,“一个字都别往外说,跟钱师傅也别说。”
赵小云低头抄表。她抄得很仔细,抄到垫子那一行,停下来看了顾念念一眼,才落了笔。
抄完,顾念念拿过来看了两遍,装进一只牛皮纸信封,封上了口。
快到中午,供销科的人来调度室交票据,屋里一下子挤了五六个人。
顾念念翻着桌上的文件,头也没抬:“安阳站那十六套要转签合同,报价单得送省城报批。今天就得送走,谁有空跑一趟?”
话还没落地,胡建设就站了起来。他二十七八岁,棉大衣敞着怀。
“我去!”他说,“我下午正好要去省城问铁料的事,顺路。”
“路上远,别耽误你的正事。”
“不耽误,顾厂长,捎带脚的事。”胡建设已经伸出了手,“今晚住招待所,明早就送到。”
顾念念把信封递给他:“封口别拆,当面交省站那边。”
“放心,丢不了。”
胡建设把牛皮纸信封揣进棉大衣里怀,推着自行车出了厂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