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大头被推着往外走，路过拴柱身边，还想开口。

拴柱冲他啐了一口：“老吴，你那烟我抽了三根，回头一根不少还你！”

几个机手笑出了声。

李队长走到顾念念身边，压低嗓子说：“那枚作废的原章打哪来的，账本里没写。还得从吴长贵嘴里撬。”

“那个‘省’字？”

“嗯。回局里我先审他，有信儿给你挂电话。”

顾念念点点头，把垫片和图纸交给小张装袋。老周在封条上签了字。

鲁站长站在院子当中，从兜里掏出马家集那份供货协议，抖开了。

“大伙儿都看见了。”他把协议举起来，“便宜十八块，便宜在哪儿，都看见了。”

他两手一扯，把协议撕成两半，又叠起来撕了一回，扔进了接油的铁盆里。

拴柱挠着后脑勺凑过来：“鲁站长，刚才我们堵你门，骂你吃回扣……”

“骂就骂了。”鲁站长摆摆手，“换我是你们，一套差十八，我也得骂。”

他转头看着顾念念：“顾厂长，十六套，我们要天海的。”

“价钱照原来报的，一百三十五一套，一分不加。”顾念念说，“合同按全责签。交期误一天赔一天，路上磕了碰了包换，运费天海出。车坏了打电话过来，二十四个钟头之内我们的人到站。修不好，赔误工。”

“全写上？”

“全写上。每台车再单立一张保修承诺，机号、机手名字写清楚，出了事照单子找人。”

鲁站长一拍大腿：“中！”

货车上带来的几箱总成当场卸了下来，差的几套按合同日期送。鲁站长把全站机手叫到一块，一台车一个人，各自站在车跟前。

王强领着两个年轻机手，先把跑坏的二号车拆干净，换上天海的总成。老周蹲在一边，一台一台教他们摸凸棱对缺口。

“别光拿眼看，拿手摸。”老周抓着一个年轻人的手往壳体上按，“摸着这道棱没？对上槽往里一推，响一声就是到位了。”

咔。

年轻人咧嘴笑了：“真进去了！”

赵启明抱着质检流水册挨台对机号。对完一台，就让机手在保修承诺书上签名，按个手印。

拴柱按完手印，看了看拇指上的红印子，又看了看单子。

“顾厂长，这上头写的二十四个钟头，真能到？我们这儿离天海可不近。”

“下雪也到。”顾念念说，“到不了，你拿着这张单子找鲁站长，让他扣我们的钱。”

拴柱把单子叠了两叠，揣进贴身的衣兜里。

天擦黑的时候，换好的几台车挨个发动了一遍。发动机声一台接一台响起来，调门都是平的。

鲁站长背着手在院里转了一圈，每台车跟前都站了一会儿。

“成了。惊蛰前，误不了地。”

赵启明凑到顾念念身边，嗓子还是哑的：“厂长，五地那一百二十套，安阳这十六套一签，就剩那几套等春标了吧？”

“八套。”顾念念说，“回去跟许杨对一下排期。”

赵启明嘿嘿笑了两声，眼睛还红着，人倒是精神了。

站长办公室里生着煤炉。鲁站长把桌上的杂物挪到一边，从抽屉里取出站里的合同纸。

顾念念坐在对面，一条一条往上写。交期、赔付、包换、运费、二十四小时到场、旧件封存当面拆开定责任，写满了两张纸。

鲁站长戴上老花镜，一行一行往下看，看一行点一下头。

“这条，”他指着旧件封存那一行，“坏了的件当着两家的面拆？”

“对。是我们的毛病，天海认。是用的时候操作不对，也当面说清，省得以后扯皮。”

鲁站长摘下老花镜，在衣襟上擦了擦，又戴上。

“顾厂长，我在站上干了十几年，头一回见卖东西的，把自己的退路全堵死了往合同上写。”

“退路堵死了，你们才敢用。”

鲁站长没再说话。他在合同末尾签上名字，把钢笔递给顾念念。顾念念签完，把合同转过来推了回去。

鲁站长拉开抽屉，把红印泥盒搁在合同末尾，掀开了盖子。

他拿起站里的木柄钢印，在合同末尾的红印泥上重重摁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