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顾念念和许杨搭着早班送煤车,赶回安阳农机站取试验台账。
车刚拐进机耕道,远远就瞧见田埂边停着一辆吉普车。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深蓝干部服的男人。
走在前头的男人四十来岁,戴着副黑框眼镜,腋下夹着个鼓囊囊的黑皮公文包。
跟在后头的男人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手里端着个保温杯,正低头看田里的犁沟。
鲁站长和赵启明迎在田埂下头,郑主任和刘工站在吉普车旁,几个人正在说话。
顾念念跳下车,拍了拍旧帆布夹克上的煤灰,同许杨一块走过去。
“顾厂长,你可算来了。”
鲁站长迎上来两步,压低嗓门,“省城又来人了。戴眼镜的叫齐怀远,是省城农机联营组的经办。后头那位是试验评定组的周科长。”
顾念念点点头,走到郑主任跟前:“郑主任,刘工。”
郑主任推了下老花镜,指了指旁边的周科长:“念念,这位是评定组的周科长。他们今早刚从省城赶下来,说是接到了关于天海推广数据的申诉材料。”
齐怀远上下打量了顾念念一眼,拉开黑皮公文包的拉链,抽出一张表格递过来:“顾厂长是吧?我是农机联营组的齐怀远。我们昨天收到基层反映,说安阳站这批换装总成的温控数据严重失真。”
顾念念没接那张纸,直接看向周科长:“周科长,昨天千亩黑黏土翻耕,郑主任和刘工全程在田头盯着。十六台车跑足了一千二百亩,油温、油耗全在台账上写着,省农机局的公章也是当场盖的。这数据怎么个失真法?”
周科长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顾厂长,按规程,只要有人实名递交质询单,评定组就得下来复核。在核清之前,你们天海发往外省五地的试验排期,得先停一停。”
四周原本在擦车的十几个机手听到动静,陆陆续续围了过来。
“停排期?”
赵启明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扳手攥得死紧,“我们昨天从早跑到晚,十六台车一台没趴窝!我亲自拿着温度表挨个测的,最高的一台齿箱才六十一度,哪来的失真?”
“你测的当然没问题,因为你们是一伙的。”
齐怀远把那张质询单往吉普车引擎盖上一拍,“谁晓得你们是不是趁着歇车的工夫,偷偷往齿箱里兑了冷油?还有那个什么五分钱的保护销,说白了就是拿廉价铁销子糊弄人!”
围观的机手们互相看了看,人群里传出几声嘀咕。
“不会吧?昨天二号车崩断犁刃,我是亲眼看着换了根销子就跑起来的。”
“那可难说,人家省城来的干部还能冤枉他们?要真是偷着降了温,咱开春下地连跑几天,齿箱烧了算谁的?”
“就是,咱安阳站签的可是十六套,万一真是个花架子,春耕可就全耽误了!”
鲁站长听着机手们的议论,急得直搓手:“齐同志,话可不能乱讲!昨天试车,我们全站几十双眼睛盯着呢!”
“老鲁,你们基层站懂什么高精密测算?”
齐怀远抬了抬下巴,“天海一个乡镇小厂,靠着三层防潮包装和所谓的保修合同到处抢订单。真到了高负荷外省试验田,立马就得原形毕露!”
顾念念没理会周围的嘈杂,走到吉普车前,低头看引擎盖上的那张质询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