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屋,顾砚秋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份刚由县工业局通信员送过来的传真件,递给顾念念:“你看看,上头写着让我们在今晚八点前,把天海八〇型动力总成的全套设计图纸、公差表和补偿工艺参数全部集中封存,交由核查办指派人员带回省城复审。”
宋婉清擦了擦手上的蜂蜡,神色有些担忧:“念念,你爸刚才跟老钱商量了一下。既然是省核查办的公文,咱们民不与官斗,干脆把晒印出来的蓝图复印件交出去,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交复印件也不行。”
顾念念低头看着那份传真件,手指顺着上面的条款一行行滑过去,“爸,你仔细看第三条。人家要的不光是总装图,还点名要‘旧壳体分类补偿公差对照底表’和‘二级过载保护销剪切力计算原稿’。这两样东西是咱们天海的核心机密,之前胡建设偷描成本表没偷走的,就是这部分数据。”
顾砚秋愣了一下,接过传真件又看了一遍:“他们查安全隐患,要计算原稿干什么?只要测成品的剪切力合格不就行了吗?”
“因为有人自己造不出合格的保护销,也算不出旧壳补偿的负公差,所以想借着行政核查的名义,名正言顺地把咱们压箱底的图纸拿走。”
顾念念把传真件拍在桌上,“只要这些原稿出了天海的门,哪怕只在他们手里过一晚上,第二天就能全部抄进某些大厂的技术科里。”
屋里安静下来。
顾砚秋握着烟袋杆的手收紧了些:“那咋办?上头盖着省核查办的章,咱们要是硬顶着不交,人家直接给咱们扣个抗拒安全检查的帽子,厂子明天就得被贴封条停产!”
“谁说咱们不交了?”
顾念念看向旁边的许杨,“许杨,你刚才在车上把工业局的安全核查条例背了一遍,按规矩,基层厂矿面对技术争议复审,资料应该怎么封存?”
许杨推了推眼镜,把桌上那张传真件翻过来,指着底部的附注小字:“叔,婶子,你们看这儿。核查办的这份通知,写的是‘就地封存待查,或移交指定人员带回’。开具这份通知的人很聪明,他没有直接下停产令,因为没有实测事故报告,下停产令是违规的。他只写了封存‘技术设计图纸’,就是想诈咱们把全套资料交出去,或者逼咱们自己乱了阵脚停工。”
顾念念接过话头:“对。他要封存设计图纸,我们就按规矩封存设计图纸。但车间工人干活看的是‘工序流转卡’和‘成品检验标准卡’,这两样属于日常生产台账,根本不在封存令的范围里!”
顾砚秋眼睛亮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把底图锁在咱们自己厂里,车间照常干活?”
“不止这样。”
顾念念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白纸上飞快地列出几条,“爸,你现在就跟老钱、吴秀兰去资料室,把咱们所有的设计底稿、蓝图复印件全部清点造册,精确到页码和图号。然后装进铁皮保密箱,用咱们厂的封条和省评定组周科长的封条,双锁双封,就锁在咱们天海的资料室里!”
周科长在旁边猛地一拍大腿:“对啊!通知上写着‘就地封存待查’,我在场盯着你们封存进保密箱,完全符合核查办的规程!谁要想把图纸带出天海厂大门,得先让省核查办的主任亲自拿调卷令来找我签字!”
顾砚秋紧绷的下巴松了下来,把手里的旱烟袋往腰上一别:“这个办法好!既守了上头的规矩,又没让自家的底子漏出去!婉清,我这就去资料室盯着吴秀兰清点图纸,少半张纸我拿她是问!”
“去吧,把严守义和杜海生手里的日常工序卡先分出来,别混进图纸堆里。”
宋婉清叮嘱了一句,转身也要往车间走。
就在这时,厂区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喇叭声。
一辆沾满黄泥的吉普车直接冲进厂院,在调度室门前刹停。
车门推开,早上借口留在安阳修车的司机马文斌从驾驶座跳下来,跑过去拉开了后座车门。
早上还垂头丧气被押在另一辆车上的齐怀远,趁着刚进厂门下车的空当,竟然一把接过马文斌递过来的一个牛皮信封,整了整身上的深蓝干部服,挺直腰板迈上了调度室的台阶。
调度室门外传来车声,齐怀远拿着封存令走进来:“顾厂长,今晚就要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