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一下。

陆沉舟的视线从文件堆里抬起来。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还亮着红灯，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轮廓削得更冷。窗外是滨城的深夜，玻璃幕墙外只剩零星几盏高楼灯火，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

他伸手去够手机。屏幕上是邮件提醒，发件人一栏写着顾知微三个字。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拇指才滑开解锁。

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今天的作业。

附件是个电子文档，命名格式工整得像在交课堂报告。他点开，屏幕上的白光映进瞳孔里。顾知微的财报分析——四页纸，从应收账款结构到现金流背离，再到存货周转异常，每一项都有数据支撑，末尾还附了风险提示。

他一行一行往下读。屏幕的光在他眼底移动。

第三条分析让他停住了。顾知微在风险提示里写：若上述异常系人为操纵，则不排除有市场参与方利用顾氏现金流困境制造利空预期，进而通过做空机制获利。措辞谨慎，留有余地，但指向性足够清晰。

她在学着保护自己。

陆沉舟放下手机，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三下。笃、笃、笃。停顿。再敲三下。实木桌面传出沉闷的回响，像一道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暗号。

他端起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了，液面结了一层极薄的膜。他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他重新点开那份附件，目光落在最后一行。顾知微的签名档是默认设置，没有名字，没有职位，只有一串系统自带的联系方式。

他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休眠，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

然后，他笑了一下。嘴角弧度很浅，转瞬即逝，像是水面的涟漪，刚成形就被风吹散了。

书桌左侧摆着另一摞文件。黑色牛皮纸袋，封口处印着两个红字。

陆沉舟把咖啡杯放到一边，伸手将纸袋拉过来。袋口敞开，露出里面十几页标准纸张，每一页都密密麻麻标着红色批注。

韩立坤近三个月的资金流向。

他抽出最上面一页。表格第一行：开曼群岛注册的空壳公司坤控股，股权变更日期是上个月十四号，受让方是一家新加坡注册的基金公司。第二行：英属维尔京群岛的另一家离岸公司立港投资，注册资本三百万美元，实缴为零。

两个空壳公司，交叉持股，法人代表都是同一个人——韩立坤的表弟，一个连大学都没毕业的混混。

陆沉舟的拇指在纸页边缘摩挲，指腹擦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翻到第三页。红色记号笔圈出来的一条记录格外刺眼：三周前，一笔两千万美元的款项从坤控股账户转出，经由卢森堡的一家私人银行洗了两道，最终流入滨城港务区的一块工业用地。

那块地皮的位置很刁钻。东临港口集装箱堆场，西接规划中跨海大桥的引桥入口。三年前只值白菜价的地，现在因为跨海大桥立项，估值翻了二十倍。

韩立坤不是在炒地皮。

陆沉舟往后翻，指尖停在最末一页。整页只有一行手写批注，周秘书的字迹，力透纸背：所有异常资金，最终汇入同一账户——瑞士信贷新加坡分行，账号尾号七四四九。

他盯着那个尾号看了很久。

纸页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脆响。他拿起黑色钢笔，在那行批注下方写了八个字：加快注资。不惜代价。字迹凌厉，最后一笔划破纸背，在下一页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凹痕。

韩立坤在织一张网。顾氏是猎物，但猎物旁边站着的人，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陆沉舟将文件重新装回牛皮纸袋，动作不急，每一页都对齐边角，像是在处理一件寻常的商务合同。但他的指节比平时更白，攥着纸袋的力道大得让牛皮纸表面泛起褶皱。

内线电话响了。

陆沉舟按下免提键。周秘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压低过的，带着深夜加班的沙哑：陆总，医院那边确认过了。威廉姆斯教授的航班下周二下午到，治疗方案已经同步给主治医生。

需要安排翻译吗？

不用。陆沉舟的声音很平，我自己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周秘书跟了他七年，很少听到他说，通常都是安排车让人去接。

明白。还有，陆总，顾董事今天的指标稳住了，医生说靶向药调整方案生效了。

陆沉舟靠在椅背上，颈椎抵住冰凉的皮面。他闭上眼睛，眼睑下方有淡青色的阴影。三天没好好睡了。他捏了捏眉心，指节压着眉骨，力道重得发疼。

用我的车。他说。

电话挂断，书房里重新陷入寂静。空调出风口的嗡鸣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几乎听不见。

陆沉舟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桌右上角。

那里摆着一个相框。银质边框，款式极简，不仔细看会以为是一件寻常办公摆件。相框里是一张三年前的照片——民政局门口，他和顾知微并排站着，两个人都板着脸，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像两株被强行移栽到同一个花盆里的植物，根系各不相干。

他盯着照片里的她。那时候她刚哭过，眼眶还是红的，却硬撑着一副冷硬的表情，下巴抬着，像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那时候他们是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