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晴。
阳光从落地窗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块。顾知微盘腿坐在地毯上,膝盖上摊着昨晚没看完的《色彩心理学》。苏蔓蔓坐在她对面,正往行李箱里塞那件雾霾蓝牛仔外套,动作比昨晚利索得多。
“我下午有个拍摄,先走了。”苏蔓蔓拉好拉链,站起身,忽然停住。
她盯着顾知微看了两秒,手指在拉杆箱上一敲。
“对了,知远那小子——昨天我去看了,他比照片里还高半头,见了我就喊姐姐好。”苏蔓蔓咧嘴笑了一下,“奖状贴在床头,天天盯着看。我说要带他去买礼物,他摆摆手说‘姐姐赚钱不容易’。十二岁,人精似的。”
顾知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昨天她画图到深夜,是苏蔓蔓独自去的顾家。知远那句“姐姐赚钱不容易”让她鼻子有点酸。
“下次一起去。”她说。
“必须的。”苏蔓蔓摆摆手,然后忽然想起什么,“等等。差点忘了正事。”
顾知微抬起头。
“木言,听过吗?”苏蔓蔓问。
“做原木家具的那个?”
“对。主理人是我旧识,三十出头,短发,穿亚麻白衬衫,眼神能杀人。”苏蔓蔓语速很快,“他们在找一个设计师,给新开的线下体验店做整体设计。预算不高,时间很紧,但愿意给新人机会。”
顾知微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书页。
“蔓蔓,我才画过几张草图——”
“草图个屁。”苏蔓蔓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你大学偷偷选修设计课的事以为我不知道?你画的手稿呢?陆沉舟都说你有天赋,你跟我说草图?”
顾知微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反驳,苏蔓蔓已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视频通话。
“你干什么——”
“闭嘴。”
响了两声,接通了。
屏幕上出现一个女人的脸。短发,下颌线利落,穿着亚麻质感的白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背景是乱糟糟的工作室,身后堆着木料和图纸。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温和的光,是审视,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蔓蔓。”声音低而干脆,“你只有三分钟,我待会要见木工。”
“木言,给你推荐个人。”苏蔓蔓把顾知微往屏幕前一推,手掌按在她后背上,力道不容抗拒,“这是我最好的姐妹,顾知微。设计天赋一流,天赋,懂吗?就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那种。”
顾知微的后背绷得笔直。屏幕上那双眼睛正上下扫视她,从乱蓬蓬的头发到沾着铅笔灰的指尖,没有放过任何一处。
“你好。”顾知微的声音有些干。
“有作品集吗?”木言问。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切要害。
“我——”顾知微的舌头打了结。作品集?她只有床底下那几个纸筒,几张大学时的手稿,还有前几天画的那张三十平出租屋改造图。
苏蔓蔓在屏幕外冲她竖大拇指,表情凶狠得像在说:你敢退缩我就杀了你。
“有一些手绘稿。”顾知微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多,但……都是用心画的。”
木言盯着她看了三秒。那三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场地八十平,老厂房改造。预算十五万,两周出完整方案。”木言的语气像在报一串数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能吗?”
十五万。八十平。两周。
顾知微的大脑飞速转着。八十平有多大?她只在图纸上画过三十平的出租屋。十五万能买什么材料?她连建材市场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两周,十四天,她连电脑制图都不会。
话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能。”
木言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评估完毕后的一个微表情。
“明天上午十点,发三张大样图给我。线上。”她顿了顿,“别让我失望。蔓蔓从不轻易夸人。”
视频断了。
顾知微僵在原地,手掌心里全是汗。她转过身,看着苏蔓蔓。
“你疯了吗?”
“你才疯了。”苏蔓蔓把行李箱拉杆一抽,往门口走,“这么好的机会,你说能的时候,眼睛在发光。跟昨晚提到陆沉舟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没有——”
“快去画图,别婆婆妈妈。”苏蔓蔓拉开门,回头冲她眨了眨眼,“我等你的好消息。”
门咔嗒一声关上。
顾知微站在客厅中央,地毯上的阳光方块已经移到了茶几边缘。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发颤。
她刚才说了什么?
能。
一个连电脑制图都不会的女人,接了一个十五万的商业设计项目。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楼梯跑去。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咚的声响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第二天早上五点,闹钟还没响,顾知微就睁开了眼。
窗外还是灰蓝色的,城市在薄雾中沉睡。她轻手轻脚下床,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暖黄的光圈落在纸面上,像一个小小的舞台。
铅笔握在手里,有些凉。
她先画了一张平面草图。八十平,老厂房,层高五米,横梁裸露。画到第三遍,比例终于对了。客厅、展示区、阅读角、茶水间。每一个区域的尺寸她都标得清清楚楚,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橡皮屑落了一桌。
七点,陈姨上来了。
“顾小姐,早餐——”陈姨的话停在一半,目光落在满地的图纸上。
“放桌上就好,谢谢陈姨。”顾知微头也不抬,铅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陈姨把托盘放在书桌上,没有多问,轻轻带上门。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正好落在那个伏案工作的背影上。头发乱蓬蓬的,鼻尖沾着一小块铅笔灰,像只花脸小猫。
八点,陆沉舟的车子开出车库。引擎声从楼下传来,顾知微的笔尖停了一秒,然后又动了。
她没有下楼送他。不是不想,是没时间。
第一天的大样图画到凌晨一点。三张。平面布置、立面效果、材料搭配。她用手机拍下来,发给木言,手指在发送键上悬了很久,才按下去。
木言回了一个字:行。
顾知微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肩膀终于松下来。她靠在椅背上,后颈僵得发酸,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窗外是凌晨的滨城,零星几盏灯还亮着,像是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
她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第三天,比例出了问题。
她算的家具尺寸和实际空间对不上,一张沙发画上去,走道只剩二十厘米。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十分钟,然后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脚边的垃圾袋。
垃圾袋已经装了半满,全是揉皱的图纸。
第五天,颜色配不好。
她想要原木和水泥的碰撞,可挑了十几种色卡,怎么看都别扭。不是太暖就是太冷,像是两个吵架的人被硬凑在一个房间里。她把色卡铺了满地,赤脚踩在上面,一张张比对。
第七天,她差点哭了。
是深夜。台灯的光晕在图纸上投下她的影子,孤独地映在那片还没完成的设计里。她想起父亲倒下前的那些日子,想起顾氏被人从手里一点点抽走的感觉,想起韩立坤说“离开陆沉舟”时那个志在必得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