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顾知微在书房整理图纸。

春日的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把橡木地板晒得泛起一层淡淡的蜂蜜色。海风很轻，窗帘只被吹起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谁在远处叹了口气。

她蹲在地上，把散落的样版纸一张张叠好。手指碰到一个硬物，藏在书架最底层的角落里。她探身进去，把它拿了出来。

是一只深棕色的咖啡罐。

罐身上印着一行小字：哥伦比亚慧兰，中度烘焙。豆子是浅褐色的，表面泛着一点点油脂的光泽，闻起来有一股坚果混着焦糖的气息，不刺鼻，很温润。罐底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手写的日期是三个月前，字迹凌厉有力，是他的字。

她打开盖子，里面还剩小半罐。豆子碰撞罐壁，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顾知微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中度烘焙，她默念了一遍。她以前只喝浅烘的豆子，觉得中烘太苦，深烘更是像喝中药。她喜欢加很多奶，再加一勺糖，把咖啡调成一杯甜饮。

她想起每天早上，他端着那个深色的杯子从她面前走过。她从没注意过里面装的是什么，只闻到一股淡淡的焦香。

她把盖子拧回去，指尖在罐身上蹭了一下。金属的凉意从指腹透进来。

那天夜里，她上网查了很久。中度烘焙的哥伦比亚慧兰，酸度低，醇度高，回甘里有一股黑巧克力的味道。适合不加糖，只加一点点奶，让口感更顺滑。

不加糖。只加一点点奶。

她记住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闹钟还没响，顾知微就睁开了眼睛。

窗帘拉着，房间里还是灰蓝色的。她轻手轻脚地下床，踩着拖鞋走出房间。走廊很安静，陆沉舟的门还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她下到一楼，走进厨房。

咖啡机是银色的，半自动的，看起来很复杂。她站在机器前，回忆着网上看的教程。先加水，再装粉，压实，旋紧，按下萃取键。

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深褐色的液体从出水口流出来，落进白色的瓷杯里。空气里慢慢弥散出一股焦香，比豆子本身的气味更浓烈，带着一点烘焙过的苦味。她看着那道深色的细流，忽然想起他每次端着杯子时那种淡然的神情。

她凑近杯口，闻了闻。

然后从冰箱里拿出牛奶盒，往杯子里倒了一点点。白色的奶线在深褐色的液体里转了个圈，颜色从浓黑变成了浅棕，像是一滴墨落进了水里，慢慢晕开。

她端着杯子，走到中岛台前坐下。

第一口很苦。比她习惯的苦很多。舌尖被烫了一下，苦味在口腔里散开，像是一张网从舌根铺到上颚。她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了下去。

第二口，她尝到了一点别的味道。不是糖的那种甜，是烘焙过后留在舌根的一种醇厚，像是烤过的杏仁，又像是融了一半的黑巧克力。

第三口，她开始习惯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从楼梯的方向过来。

顾知微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点。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是谁。她已经能分辨他的脚步声了。不是那种刻意的分辨，是听多了之后，耳朵自己记住的。那种节奏像是刻在了她的听觉里，不需要思考就能辨认。

陆沉舟走进厨房，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他走到咖啡机前，动作熟练地开始操作。装粉，压实，旋紧，萃取。

机器嗡鸣。

他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很利落。咖啡机的蒸汽从他手边升起来，把他的轮廓晕开一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衬衫的后背上投下一小片光斑。

顾知微低头看着自己的杯子。浅棕色的液体还剩一半，杯壁上挂着一圈淡淡的奶渍。她忽然有点心虚，像是做错了什么事被抓到一样。她把杯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让他的视线不那么容易看到里面的颜色。

但她没再动，只是捧着杯子，又喝了一口。

陆沉舟端着杯子转过身。

他走到中岛台这边，在她对面坐下。他的咖啡是深褐色的，没有加奶的颜色，只泛着一点点油脂的光泽。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台面。晨光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在桌面上投下两条平行的影子。

顾知微盯着杯子里剩下的咖啡，没看他。

“起得早了。”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嗯。”她的声音有点干，“睡不着。”

他没再说话，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他的动作很轻，杯沿离开嘴唇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顾知微也端起杯子，学着他刚才的样子，小小地抿了一口。

苦味在舌尖上化开，这次没那么难接受了。她甚至尝出了那一点点奶香，藏在焦苦后面，像是一个不肯露面的人。

第三天，第四天。

她开始起得越来越早。有时候比他早，有时候刚好同时。咖啡机成了她最熟悉的厨房用具，比灶台还熟悉。

她学会了他操作机器的顺序。先预热，再装粉，压实的力度不能太轻也不能太重。萃取时间控制在二十五秒左右，出来的咖啡浓度刚刚好。

她学会了只加一点点奶。倒多了就倒掉重来，直到颜色和他杯子里那一种差不多。那种浅褐色，不深也不浅，刚好能透过杯子看到对面桌面的木纹。

第七天的早上。

顾知微站在咖啡机前，等着萃取完成。机器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很响，她把手指搭在中岛台边缘，一下一下地敲着。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手背上画出一小片温暖的光斑。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