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国栋回电用了十一分钟。
“工单上的审批人是后勤部的人,但审批流程走的不是后勤系统。正常流程是后勤科室自己审批,紧急维修走主任签字。这张工单走的是卫健局联审通道,用的是一个优先审批权限。” “这个权限谁有?” “卫健局行政口,一共三个。局长、副局长,还有办公室主任。” 陈钢把夹子放下了。 不用方国栋把话说完,他就想通了。信访件八点进系统,周正国有权限第一时间看到。他看到举报件,没有走压件流程——那个压不住,实名举报有编号——走的是另一条路。 让药房的锁先换掉。 药监科九点才能动,八点半已经完成布防。马副科长来了进不去,进不去就取不了样,没有实物样品,电子备案和含量检测报告只是纸面数据,打官司的时候第一个质疑物证链。 这步棋把药监科整个行动变成了空架子。 “方组长,药监科那边到了吗?” “刚到。在门口,叫不开。药房护士说管钥匙的人休假了,没人知道新锁在哪儿。” “马副科长怎么说?” “说要走程序,正式立案后申请强制开锁。” 走程序,最快半天。半天之内,那批药安全——不是保药,是让药监科拿不到当场抽样的证据。抽样必须当场,否则无效。 “苏晴今天什么时候发稿?” “你问她。” 挂断。他给苏晴发了条消息:今天发稿什么时间。 烤肠滋滋响了一下,他换了个位置翻了翻。 回复来得很快:下午三点,已经跟报社确认,页面排好了。 还有五个多小时。他又发了一条:药房被锁了,药监科进不去。你的稿子有没有药房内部的影像记录。 苏晴回:没有。但有药监科今天上午被堵在门口的视频,我让人去拍了。 陈钢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苏晴比他预计的快。 “小陈,来两根!” 卖早点的张大爷,每周四来,雷打不动。陈钢夹了两根递过去,顺手看了眼他走路的姿势——右侧落脚比左侧晚了半步,不明显,但有。 “张大爷,右膝最近是不是不得劲?” 老人愣了一下,捏着烤肠袋子停下来:“你怎么知道?上楼梯不顺当,以为是老寒腿。” “不是寒腿。鞋底右侧磨损快,膝盖外侧受力不平衡,髂胫束的问题。贴膏药没用,得做拉伸。” “啥拉伸?” “站着,右脚向后迈一步,两脚交叉,左手撑墙,身体向左侧倾,右侧腰到大腿外侧拉紧。每次三十秒,一天三次。做完还疼再来说。” 张大爷咧嘴走了。 【街头望诊·轻症确诊,医德值+3。当前医德值:-1140。】 一千一百四十。他把数字收回脑子里,往炉子里加了截碳。 十点过一分,方国栋打来电话,声音变了。 “陈钢,马副科长刚接到一个电话。周正国打的。” 陈钢没说话,等着。 “周正国让马副科长暂缓行动,说这次举报件涉及内部纪检程序,已经启动平行调查,为避免行政干扰,建议药监科等调查结束之后再进行抽样。” 平行调查。这个说法有一定合理性——涉及纪检的案子,外部行政程序确实可以暂缓。问题是这个“平行调查”是否真实存在,还是周正国现拍的说辞。 “马副科长怎么回应的?” “说需要请示,暂时没表态。”方国栋顿了一下,“陈钢,周正国这步棋……” “我知道。” 周正国在议价说明上签了字,这件事他自己清楚。他现在最怕的不是被查,是被在物证齐全的情况下当场锁死。他拖一天,多想一天对策。 但苏晴的稿子三点发。发出去之后,他的名字就会出现在公众面前。所以他现在买的不是时间,是在稿子发出去之前用行政程序把这件事框住,把它变成一个“内部调查中”的事项——发稿之后就算舆论沸腾,官方口径也是“正在处理,请勿干扰”。 “方组长,马副科长有没有权限绕过周正国直接走强制开锁?” “有,但需要充分理由。” “那就给他充分理由。” 方国栋沉默了一秒。“你的意思是……把议价说明那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苏晴手里的材料,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但马副科长可以问苏晴。” 方国栋停了五六秒。“我明白了。” 电话挂了。 陈钢把手机揣回兜里,把那批新进的烤肠翻了一遍。十一点了,菜市场的人流开始稀,摆摊的陆续收拾。 他在这个位置待了快三个小时,眼睛没停过——买烤肠的,路过的,推车的。扫过去,凭步态、肤色、手型存了六七个待跟进的判断,其中一个下次来的时候得认真问问,右侧颈部说话时会微微牵动,像甲状腺有结节。 系统在角落里安静地亮着,医德值还在负数里泡着。 十一点四十,苏晴发来消息:马副科长来联系我了,我给他发了截图和照片,他现在在走强制开锁申请,大概一个小时内到位。 然后又一条:议价说明上那个签名,我已经核实过了。 然后没有后续了。 陈钢等了一分钟,没有追问。她在说什么,他知道。 药监科一小时内进药房。三点钟稿子发出去。这两件事之间有两个小时的窗口,他不确定周正国会不会再做什么,但他已经把能放进棋盘上的东西都放了。 收摊的时候,他把炉子封了火,没卖完的烤肠打包,往旁边卖豆腐的大姐那里搁了一袋。 “明天还来?”大姐问。 “不知道。”他说。 回去的路上他绕了一段,从县医院门口过。大厅里白大褂进进出出,跟平时没两样。看不出来药房刚换了一把锁,也看不出来今天上午有人站在门口又走了。 手机震动。 方国栋发来几个字:马副科长进去了。 陈钢把手机收起来,继续走。 快到住处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不是方国栋,不是苏晴。是一个本地号码,联系人里存过的。 吕副主任。 “陈医生,杜主任刚才让我去他办公室。” “说了什么。” “他说他知道苏记者今天要发稿,问我跟你说过什么,有没有别的东西在外面流通。”吕副主任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什么地方打电话,“他还说……如果我这边没有额外的把柄,他可以帮我把签收底联的事压下去。” 陈钢停了下来,脚踩在路边一块松动的砖上,没动。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什么都没做。” “孙科员那边,他不知道你们联系过?” “不知道。” “那就够了。” 挂断。 杜成文知道稿子要发了,知道周正国那头在用行政程序拖,现在在清理身边的人,挨个问有没有外泄。 这说明他乱了。人乱的时候会走漏。 下午三点,苏晴的稿子上线。陈钢手机里没收到任何提示,但五分钟后,方国栋发来一条消息。 只有一句话: “周正国今天下午两点就不在局里了,没人知道他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