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衣男人叫埃德蒙。他倒是没有食言。
第三天,埃德蒙就差人送来了一份临时的身份文书。文书是羊皮纸质地,上面盖着圣遗会下城分部的蜡印,文字是林萧完全看不懂的字母。但送文书的人告诉他,只要拿着这张纸,在下城区的范围内,他就是合法居民,不会被巡逻队当作无籍者抓走。
替我谢谢埃德蒙。林萧接过文书,然后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哑巴处境,他能听懂别人说话,但自己说不出来。
送文书的人看着林萧憋了半天只憋出几个含糊的音节,最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林萧叹了口气。
夫子,你说你当年周游列国,语言不通怎么办?
脑海中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吾以礼乐服人,不以言辞。
那不就是比划手势吗?
可教也。
林萧嘴角抽了抽。他发现孔子说可教也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是不一样的,有时候是赞许,有时候是你说得对但我不承认,有时候是你再想想。不愧是万世师表,一句话能有三种意思。
接下来的日子,孔子正式开始系统教学。
白天,林萧拿着埃德蒙送来的文书,在下城区边缘的废弃工坊里安顿下来。孔子以英灵形态半浮现在他身侧,外人是看不到的,但林萧能感受到那团温和的白光在身边流转。孔子用树枝在地上写字,一笔一划,教林萧识别这个世界的文字。不愧是英灵召唤,知识灌注让一位山东大汉在语言上秒变老巴黎正白旗。
幸运的是,这个世界的文字虽然经过了数千年演变,但底层仍然是拉丁字母的变体。林萧有足够的基础,虽然词汇和语法都变了,但至少不是从零开始。他学得很快,三天后已经能认出大部分常用字母,五天后能磕磕绊绊地拼读简单的告示。
你在语言上的天赋,不下于子贡。孔子评价道。
子贡?就是那个端木赐?做生意特别厉害的那个?
正是。他善言辞,通商贾,富甲一方。
夫子,你这是在暗示我应该去经商吗?
孔子没有回答,但林萧总觉得那个沉默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语言学习只是白天的事。夜晚,才是真正让林萧感到震撼的部分。那天晚上,林萧刚用一块捡来的破布擦完脸上的灰,准备在工坊角落的石床上躺下。孔子忽然开口:今夜,吾教你养气。
养气?林萧愣住了,就是呼吸?
非也。
孔子的虚影在工坊中央站定,双手交叠在袖中,目光平静如水。世人修炼,多重外在——力量、速度、技巧。但精神力之本,在乎心性。心性稳,则万法生。心性乱,则万事空。
林萧坐直了身体。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呼吸法。
林萧盘腿坐下。
闭目。调息。以鼻吸气,以口呼气。吸气时,想象大地之气自涌泉穴升入丹田。呼气时,想象心中杂念随气息排出。
林萧照做。一开始,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工坊外蒸汽管道的嘶嘶声,远处偶尔传来的铁锤敲击声,以及自己越来越烦躁的心跳。
不要用力。气不是力量,是流动。如溪水,如春风,如——孔子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林萧能理解的比喻。他在林萧意识中数日,已经能隐约感知到一些后世概念的轮廓。
如你所说,无形而无处不在,充塞天地而不可见。与你那个时代的某种无线信号,岂非同类?
林萧猛地睁开眼。夫子,你连这个都知道?!
孔子面色不变,但林萧发誓他看到了那道虚影的嘴角微微上扬。吾日三省吾身。学问之道,不进则退。圣人无常师。
林萧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孔子,万世师表,在跟他讨论现代科技概念。坏了,自己脑子里和那些“老师”共度的夜晚怕不是也被孔子看了过去?
……夫子,你学得也太快了。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林萧默默闭上了嘴,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不再用力。他想象自己是一台手机,在一片覆盖着无线信号的大地上,寻找那个最强的信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