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的秋风，远比北疆关内来得凛冽。黄沙漫卷枯草，一望无际的草原起伏如浪，枯黄的牧草被狂风折伏，天地间一派苍茫萧瑟。

距离镇北关数百里之外，一处胡部游牧营地驻扎在山坳之间。羊毛毡帐连绵成片，牛羊散落在坡地之上，胡骑挎着弯刀，在营地四周往来巡哨。这片部族名为黑风部，是塞外诸多胡人部落之中，对大衍边关敌意最重的一支。首领名为莫勒，身形魁梧，脸上一道横贯颧骨的旧刀疤，眼神凶狠，常年觊觎北疆屯田开垦出来的良田与粮仓。

帐内篝火熊熊，木柴燃烧发出噼啪声响。一名身着胡商装束的中原人席地而坐，此人正是张怀安派出的密使，借商队的名义潜入草原，辗转数日方才抵达黑风部营地。

帐外由黑风部亲卫把守，不许任何人靠近偷听。莫勒手握兽骨酒杯，目光沉沉看向这名中原来客。

“你从大衍京城而来，代表朝中权贵，许诺粮草铁器，劝我领兵南下？” 莫勒汉语生涩，嗓音粗哑，“大衍镇北关近年守备越发稳固，林砚开垦屯田，边关粮草充盈，周承麾下甲士善战。贸然南下，若是久攻不下，我的部族要承受巨大伤亡。”

密使淡淡一笑，端起面前皮囊装的奶酒，浅抿一口。

“首领大可放心，这一战不必强攻镇北关雄城。只需调集骑兵，突袭关外沿线的屯田堡寨、村落，劫掠粮食牲畜，焚毁田舍。劫掠之后不必久留，得手便立刻撤回草原。”

“只要边关燃起烽火，中原朝堂之上，便会掀起滔天非议。林砚推行屯田新政，本就饱受争议，一旦边地百姓遭劫掠，朝中大臣便会齐声上奏，弹劾新政分散兵力，荒废武备，致使边防空虚。届时帝王震怒，北疆新政必然废止，林砚获罪。”

“只要林砚垮台，北疆屯田荒废，镇北关的防御便会随之衰弱。到那时候，各部再合力南下，大片沃土、粮仓，尽数可取。”

密使从怀中取出一份清单，推到莫勒面前。清单之上，写着许诺赠予的铁器、盐、布匹的数目，还有约定好的交接地点，全部依托常年往来草原的商队转运，不留半点文字凭证。

“这些物资，在开战之前，先行交付一半。事成之后，剩余尽数送到草原。我家丞相只想要林砚倒台，并不想大衍与胡部爆发全面大战。首领只需小规模袭扰，制造边患，无需死攻坚城，风险极小，收益丰厚。”

莫勒盯着清单，眼中贪欲翻涌。北疆屯田连年丰收，粮仓堆积满仓，那些村落百姓手中存粮、农具，都是草原部族急需之物。多年之前边关战火平息，各部约定休战，他一直苦于没有机会南下劫掠。如今有中原朝堂重臣暗中资助，只做一次有限袭扰，代价不大，好处却实实在在。

“好。” 莫勒重重一拍膝头，弯刀刀柄撞击地面，发出沉闷声响，“三日后，我集结三千精锐骑卒，突袭关外三座屯田堡寨。记住你们的承诺，物资必须按时送到。若是你们食言，我便将今日会面之事，派人送到镇北关，交给周承。”

“首领放心，绝不食言。” 密使微微躬身，“只是此事必须严守秘密，往来消息只通过商队传递，万万不可留下人证物证，不可提及京城丞相名号。一旦消息泄露，你我都将万劫不复。”

两人继续低声商议进军路线、劫掠目标、退兵时机，篝火跳动，将两道人影投在毡帐壁上，如两头暗中共谋的野兽。

商议既定，密使不再久留，次日一早便混在商队之中，离开黑风部营地，原路折返，准备将约定好的消息送回京城丞相府。

而镇北关派出的草原斥候，早已散布在草原各处，不间断探查各部动静。两名斥候伪装成贩卖皮毛的行商，远远盯住这支中原商队，察觉这支商队行迹诡异，不走常规贸易路线，特意绕路去往黑风部主营，便一路远远尾随。

商队离开黑风部营地之后，斥候借着丘陵枯草掩护，悄然探查营地外围。他们看见黑风部正在清点战马，检修弓箭弯刀，部族之内抽调青壮，暗中集结骑兵，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至的紧绷气息。

两人不敢久留，互相对视一眼，调转马头，催动快马，日夜兼程，奔赴镇北关，向周承传递警讯。

镇北关将军府内，周承正检视各州屯田粮草入库的账册，听闻斥候紧急求见，立刻召入大堂。

两名斥候满身尘土，战马一路狂奔，口吐白沫，跪地急报。

“将军，草原黑风部异动！有中原商队秘密入黑风部主营，与莫勒密谈。黑风部正在集结三千骑卒，三日后将会南下，袭击关外屯田堡寨，劫掠村落粮仓！”

周承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案头北疆舆图，目光落在关外沿线堡寨位置，面色骤然凝重。

“三千胡骑，目标是屯田村落。那些堡寨驻守兵力单薄，大多是屯田乡勇，挡不住精锐骑兵突袭。”

他立刻传令，调遣麾下将领，紧急部署防务。

“传令关外所有屯田堡寨，立刻收拢百姓，迁入堡内固守，清点箭矢、滚木，关闭寨门，日夜轮值警戒。各隘口增加哨探，一旦发现胡骑烟尘，立刻举烽火示警。”

“再调一千骑兵，分作三队，埋伏在堡寨之间的山谷要道。胡骑奔袭而来，劫掠之后急于退兵，我们不必正面硬拼，伺机袭扰截杀，救下百姓，夺回被掳掠的粮草人畜。”

“另外，即刻写急奏，八百里快马，送往京城。将黑风部即将南下袭扰的消息上报陛下，同时传信驿馆林先生。”

一道道军令快速下发，镇北关全城迅速转入战备状态。甲士清点兵器粮草，乡勇紧急集结操练，关外百姓收到消息，扶老携幼向堡寨转移。烽火台的柴薪尽数备好，只待草原烟尘出现，便点燃狼烟，千里传警。

八百里加急信使背上蜡封急报，策马离开镇北关，一路向南，穿越州县关隘，向着京城疾驰。

十余日后，京城。

御书房之内，大衍帝王正在批阅各地递来的寻常奏折。内侍捧着北疆加急奏报快步走入殿中，神色紧张。

“陛下，北疆镇北关八百里急奏，关外草原黑风部集结骑兵，三日内将南下袭扰屯田堡寨！”

帝王闻言，指尖一顿，接过急奏快速阅览。奏报之上写明胡骑动向，预判胡骑目标是屯田村落，劫掠粮仓人畜。

帝王眉头紧锁，心中沉郁。北疆屯田刚刚平息田籍诬告风波，转眼边关烽烟又起。

消息很快传遍朝堂。张怀安等候多时，得知北疆急报送入宫中，当即召集麾下一众官员，连夜草拟弹劾奏章。

第二日早朝，紫宸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帝王刚刚将北疆边患之事告知众臣，话音未落，多名依附丞相的官员便接连出列，躬身上奏。

为首一名御史手持笏板，高声进言。

“陛下！北疆再起胡骑寇边，绝非偶然！林砚推行屯田新政，大量抽调人力开荒垦田，戍边兵力被拆分，边防空虚，才引来胡人觊觎。屯田耗费国库巨额钱粮，开垦荒地，分散军民精力，弃武重农，埋下边患大祸！”

另一名户部官员紧随其后，上前叩首。

“臣附议。数年屯田，投入钱粮无数，如今胡骑来袭，关外屯田村落首当其冲，百姓遭受劫掠。可见新政华而不实，徒耗国力，难以守护北疆安宁。恳请陛下暂停北疆屯田，裁撤屯田乡勇，收回开垦土地，集中兵力戍守关隘，方可杜绝边祸！”

接二连三，十余份弹劾奏折被捧上御案，奏折内容大同小异，尽数将胡部袭扰的罪责归于林砚的屯田新政。朝堂之上，议论四起，反对新政的声浪再度汹涌而起。

帝王目光扫过众臣，并未当场决断，开口道：“此事事关北疆万千百姓安危，不可仓促定夺。传驿馆林砚，即刻入宫觐见，共商御敌之策。”

内侍领旨，出宫奔赴驿馆。

驿馆之中，林砚刚刚收到周承送来的密信，知晓黑风部即将南下，以及对方预判的袭扰路线。沈策立于一旁，面色凝重。

“先生，朝堂之上弹劾的折子已经堆积到御案。张怀安抓住这次边患，鼓动百官发难，把胡人入侵全部归罪屯田新政。若是此战堡寨受损，百姓死伤，陛下极有可能下诏中止屯田。”

林砚立于舆图之前，指尖轻点关外几座堡寨的位置，神色沉静。

“张怀安赌的便是这一场袭扰。他不在乎关外百姓遭受劫掠，只求借着战火，废掉北疆数年经营的屯田根基。”

“但他有一处算错。周承早已提前收到斥候回报，布下埋伏，百姓也提前转移入堡。胡骑此番南下，很难占到太大便宜。”

“可朝堂舆论，不会等待北疆战报。烽火燃起的消息先传入京城，人心惶惶，百官攻讦，陛下心中猜忌又生。此番入宫觐见，不只是商议御敌，更是要在金阶之上，稳住新政，辩明是非。”

林砚抬手，整理身上素白长衫。

“备车，入宫。”

驿馆大门缓缓打开，白衫身影登上车舆，向着皇宫方向而去。

紫宸殿的风波正在等候着他。一边是百官群起攻讦，一边是千里之外边关即将燃起的战火。这一次，不再是田册文书的真假辩驳，是用边关百姓的安危，来检验新政存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