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周承业不肯改口呢？”

张怀安眼底掠过一丝狠厉：“那便由不得他。牢里的手段，不必我多说。一个死人，同样可以只认自己的罪，攀扯不到旁人。”

亲信心头一凛，连忙躬身领命，悄悄退出去安排联络官员。

书房之中，只剩下张怀安一人。他望着北疆的方向，心中恨意难平。这一局，他本想借胡寇，毁掉林砚的新政，将白衣先生彻底逐出北疆，没想到反被林砚抓住把柄，逼到这般境地。

但他扎根京华数十年，盘根错节，绝不会因为一个边地通判落网，便一败涂地。

一日时间转瞬而过，第二日早朝，紫宸殿内百官列班，静候帝王临朝。

殿中气氛隐隐有些异样，不少官员都隐约听闻北疆出了大案，只是详情不明，彼此以眼神示意，不敢私下交谈。

帝王落座龙椅，目光扫过阶下百官，没有绕弯，直接开口。

“北疆镇北关，破获一桩私通塞外、挑动边患的案子。通判周承业，私写密信，勾结胡部，意图借战事构陷推行屯田之官吏，人证物证俱在，现已被林砚收押于北疆。此事，诸位卿家，有何看法？”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一片低低的骚动。

百官目光不由自主投向站在班首的张怀安。

张怀安神色不变，稳步出列，朝龙椅躬身一拜，语气沉痛，毫无慌乱之色。

“陛下，臣有话启奏。周承业，确是昔日臣举荐赴北疆任职。知人知面不知心，臣万万没有想到，此人竟胆大妄为，私通塞外，置北疆万民于水火。得知此事，臣心中又愧又惊，举荐失察，臣愿先向陛下请罪。”

他先主动请举荐失察之罪，姿态放得极低，一时间，不少官员都暗自点头。

不等帝王开口，张怀安继续说道：“只是此案事关重大，牵扯边地安危，不可仅凭北疆送来的物证、人证草草定案。人证由林砚拘押，物证出自北疆，远隔千里，臣恳请陛下，下旨将周承业押解回京，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同公开审讯，当堂对质，辨明真伪，给天下人一个公道。如此一来，既不冤枉周承业，也不会让旁人借此案兴风作浪。”

这话听上去公允持重，挑不出半点错处。

紧随其后，几名早已安排妥当的御史，接连出列附议，齐声恳请三司会审，将人犯押回京城。

有官员迟疑，低声开口：“陛下，证据已经封送回京，字迹、信物俱全，何必再千里押解人犯，劳师动众？北疆路途遥远，路上恐生变故。”

立刻便有御史反驳：“证据也有作假、诱导的可能！边地远离中枢，审讯只有林砚一方，难保没有偏颇。三司会审，乃是本朝定例，重大要案，理当回京审讯！”

朝堂之上，两股声音悄然对峙，争论渐渐响起。

帝王坐在龙椅上，静静听着百官争辩，目光落在张怀安身上。他看得明白，张怀安这一步，是以退为进，主动担下举荐失察的轻罪，争取三司会审的机会，把案子拿回京城的地盘。

一旦周承业踏入京城的大牢，局势，便又不一样了。

帝王沉默许久，抬了抬手，殿内争论声渐渐停歇。

“准奏。” 帝王缓缓开口，声音传遍大殿，“传旨，命北疆林砚，妥善押送周承业，连同全部案卷、物证，一并送往京城。沿途派兵护送，严加看管，不得有任何差池。待犯人抵达京师，交由三司，择日会审。”

旨意落下，张怀安躬身叩拜，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千里之外的镇北关，林砚接到来自京城的这道旨意时，正站在关押周承业的牢房之外。

沈策拿着传旨文书，眉头紧锁，一拳砸在身侧墙壁：“三司会审！张怀安这是要把人带回京城，暗中动手！周承业一旦入京，很可能翻供，甚至直接灭口！先生，陛下这道旨意，分明是给了张怀安机会！”

林砚低头看着手中的圣旨，白衣被穿堂而过的秋风拂动，神色平静，却藏着沉甸甸的凝重。

他早就料到张怀安会有后手，却没有想到，对方会用 “三司会审、秉公查案” 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逆转局面。

“陛下要平衡朝堂，不愿轻易动张怀安。” 林砚轻声道，“旨意已下，不可违抗。我们必须押送周承业入京。”

“可送过去，便是羊入虎口！” 苏先生在一旁急声说道。

“不送，便是抗旨。” 林砚抬眼望向南方，“抗旨的罪名一旦落下，之前所有的证据，都会变成我们罗织罪名的手段，新政直接废止，北疆百姓，之前所有的安稳，全都付诸东流。”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牢房之内，隔着木栏，看向面色灰败的周承业。

“我们只能押送。但路上，就是我们最后的防线。”

“张怀安一定会派人，在半途动手。或是劫囚，或是毒杀周承业，死人，永远是最省事的。” 林砚缓缓安排，“沈将军，你挑选最可靠、久经战阵的亲兵，组成护送队伍，走官道，明面上声势浩大，同时，再安排数队斥候，沿着路线两侧，沿途警戒，排查所有驿站、山林、渡口。”

“苏先生，你整理全部案卷，再誊抄三份，分由不同的可靠之人，走不同的小路，提前送往京城，分别交给几位不依附张怀安的清流大臣。案卷多份分散，就算主路上的案卷出了意外，证据也不会尽数断绝。”

沈策与苏先生对视一眼，郑重拱手：“我等明白！”

牢房之中，周承业听见外面的对话，缓缓抬起头，眼底生出一丝微弱的希冀。他知道，只要回到京城，张相便有办法救他，或是帮他脱罪，或是保他家人。

林砚隔着木栅，静静看着他：“你不必心存侥幸。一路上，我会盯着你。到了京城大堂之上，是非曲直，自有公论。只是你要想清楚，一意攀附，最后，未必能落得善终。”

周承业避开他的目光，低头不语。

北疆的秋风呼啸，穿过镇北关的城头。一场押送，一条漫长的官道，正在铺开。一边是林砚竭力保全证据，守住真相；另一边，张怀安已经安排好手，埋伏在沿途的山林驿路，伺机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