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学门口，队伍排得老长。

队伍挪得很慢。前面那扇半旧的木门里，时不时传来办事员不耐烦的吆喝声。轮到的人，交上文书，验过身份，领一张号牌，就算报上了名。沈夜远远看着把流程在心里过了一遍。

沈夜排在队尾，看着前面那些穿长衫的、抱书箱的、牵着驴的形形色色的读书人，心里盘算着报名要办的手续。

队伍里，有老有少。几个穿绸衫的富家子凑在一起，高谈阔论，说今年秀才试的题目会出什么，又说自己家里花了多少银子打点。几个寒门子弟则缩在一旁，抱着书箱，神情拘谨。

沈夜听了一耳朵，没往心里去。这些人的话，听听就得了。

秀才试不比童生试。童生试只要交几个铜钱的报名费，谁都能考。秀才试却不同，考生得有廪生作保，证明你品行端正、身家清白，才能入册。

沈夜翻着原主的记忆，想找找看，县学里哪个廪生跟原主相熟。

翻到一半，他愣住了。

原主在县学念书的时候，跟同窗们的关系，冷淡得很。原主家贫，连束修都时常拖欠，又是个锯嘴葫芦的性子，同窗们嫌他穷酸，没人愿意跟他来往。唯一念着原主的，只有县学的教谕，李老夫子。

沈夜抬起头，朝县学大门望去。

门内，李老夫子年纪不小了头发白了大半，背却挺得笔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旧儒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值钱的物什。可就是这样一个寒酸的老头，往县学门口一站，周围的读书人，没有一个敢不敬的。

沈夜看见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外走。

是李老夫子。

沈夜犹豫了一瞬，还是从队伍里走了出来，朝李老夫子迎了上去。

“李老夫子。”他作了个揖。

李老夫子停下脚步，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下。老者的眼神不算好，可这一看，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你是……”李老夫子盯着沈夜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沈夜？柳树巷那个沈夜？”

“学生沈夜。”

“好，好，好。”李老夫子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我听说你中了案首，正想着什么时候能见着你。你可算来了。”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沈夜，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变了，变了。”李老夫子喃喃道，“跟从前大不一样了。”

李老夫子教了原主好几年，看着原主从一个怯生生的孩子，长成一个更怯生生的少年。他太清楚原主是个什么性子了。眼前的这个沈夜，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眼神里的东西，全变了。

从前，原主看人的时候，眼神是躲着的像只受惊的兔子。如今，这个沈夜看人，目光是平的不躲不闪，甚至带着点审视的意味。这份沉稳，不是一个十九岁的穷书生该有的。

沈夜心里咯噔一下。

他占据了原主的身体，吞了原主的记忆，最怕的，就是被原主身边的人看出破绽。李婶看不出来，是因为李婶只是个目不识丁的邻家老妇。可李老夫子不一样，这是个读了一辈子书的老夫子，看人看事，比谁都毒。

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原主的身体，原主的记忆，他都能装得天衣无缝。可一个人的精气神，是装不出来的。原主是个怯生生的穷书生，走路都低着头，看人都不敢直视。而他沈夜，骨子里是个在写字楼里熬了六年的游戏策划，再怎么收敛，那股子跟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东西，还是会从眼神里漏出来。

“学生这几年，经了些事。”沈夜说，“人总得学着立起来。”

李老夫子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是啊。你爹娘走得早，你一个人熬到现在，不容易。”

他没有再追问。

“老夫子，学生今日来，是为秀才试报名的事。”沈夜把话头引回正事，“报名需要廪生作保，学生想请老夫子，为学生作这个保。”

李老夫子捋了捋胡子，没有立刻答应。

“作保，是件大事。”李老夫子缓缓道，“作保之人，是要担干系的。你品行如何，身家如何，将来若出了岔子，作保的人脱不了责。”

“学生明白。”

“你明白就好。”李老夫子点点头，“这个保，我给你作。不过，你先随我进来，我要考校考校你的学问。这半年没见，我倒要看看，你那个案首，到底是真材实料，还是浪得虚名。”

沈夜跟着李老夫子，走进了县学。

县学的院子里，几株老槐树把天光遮得半明半暗。几个学生正坐在树下的石凳上背书，看见李老夫子领着一个生面孔进来，都好奇地抬头张望。

李老夫子把沈夜领到自己的书斋，关上门，点上一炷香。

“坐。”

沈夜依言坐下。

李老夫子也不客套，开口就是一句：“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你解解看。”

沈夜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这是《周易》里最基础的一句，原主的记忆里，关于这一句的注解，没有十篇也有八篇。

他把原主的理解和自己的东西，揉在一起，娓娓道来。

李老夫子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等沈夜说完，他又连着问了好几句，一句比一句深。沈夜对答如流，偶尔还能抛出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