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回到林府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府里的下人,都歇下了。只有门房的老张,还提着灯笼,在门廊下等他。
“沈大人回来了。”老张打着哈欠道,“老爷说了,让您回来早些歇着。”
“知道了。”沈夜道,“张伯辛苦。”
他穿过前院,进了自己住的厢房。
院子里,种着两棵石榴树。这个时节,石榴花已经开了,夜风一吹,落了一地的红。
沈夜没有心思看花。
他推门进屋,反手把门闩上。想了想,又把窗子也关严了。他今天,在殿上露了底。谁知道那天命阁,会不会半夜里,派人摸进府来。
屋里,灯还亮着。是林若溪让人点的,桌上还摆着一碟点心,用纱罩罩着,防着蚊虫。
沈夜看了一眼,没有动。
他坐到桌边,脱下外袍,想解衣躺下。
可他的手,刚碰到衣领,就停住了。
怀里,那块铁牌,烫得厉害。
他隔着衣料摸了摸,烫得他指尖一缩。
沈夜皱起眉。
不对劲。
他白天摸了一路,铁牌也只是温热。怎么回了屋,反倒越烫了?
他把铁牌取出来,放在桌上。
烛火下,铁牌的表面,暗沉沉的,看不出什么异样。
可沈夜知道,那烫意,就是从它里头来的。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铁牌上方,隔着一指的距离。一股热浪,从铁牌表面,袅袅地升上来。
像是这块小小的铁片,忽然之间,变成了一只炉子。
烛火下,铁牌的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银光。
那银光,像是活的一样,在铁牌表面缓缓流动。沈夜凑近了些,看见那些银光,正沿着铁牌上原本刻着的纹路,一点一点,汇聚。
像是水,找到了河道。
沈夜心头一跳。
他伸出手,想碰那铁牌。
指尖刚触到铁牌的边缘,一股滚烫的热流,便顺着指尖,窜进他的体内。沈夜浑身一震。
那热流,一入体,便直奔丹田。丹田里的化罡境真气,像是闻到了什么气味,轰的一声,沸腾起来。
两股力量,在他体内,交缠、共鸣、越撞越烈。
沈夜的脸色,变了。
他盘膝坐下,强压着翻涌的气血,把意识沉入丹田。他想看明白,那铁牌里,到底藏着什么。
这一看,他愣住了。
铁牌内部,那团一直温温吞吞的气运结晶,这会儿,正在剧烈地跳动。
那跳动,跟他的心跳,一个频率。
像是两个心脏,隔着铁片,在互相呼应。
沈夜看着那团结晶,忽然明白了。
他盘膝坐在榻上,意识沉在丹田里,看得清清楚楚。
那团银白色的结晶,只有拇指肚大小。可它跳动的幅度,却一次比一次大,一次比一次急。
像是一头困了太久的兽,终于闻到了自由的气息。
沈夜试着,把一缕真气,送到结晶旁边。
真气刚靠近,结晶便猛地一跳,像是饿极了的鱼,一口把那缕真气吞了下去。
吞完之后,它跳得更欢了。
这结晶,是赵铁牛的气运。
赵铁牛是气运之子。他死的时候,把自己的气运,封在了这块铁牌里,交给了沈夜。
那气运,一直是沉睡的。
可今天,它醒了。
沈夜的丹田里,那翻涌的真气,正在一点一点,往铁牌的方向牵引。
两股力量,在沈夜体内,越靠越近。
终于,在某一个瞬间,那团结晶,猛地一跳。
然后,一道极细的银色液体,从铁牌的表面,渗了出来。
沈夜猛地睁开眼。
他看见,桌上的铁牌,表面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纹路。那纹路里,渗出一滴银色的液体。
那液体,不像水,也不像油。它悬在铁牌表面,缓缓蠕动着,像是有生命一样。
它从那道纹路里渗出来,越来越多。先是小小一滴,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几滴银色的液体,在铁牌表面汇成一团,颤颤巍巍地,滚来滚去。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连烛火,都像是屏住了呼吸。
沈夜看着那团银色液体,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感觉,像是看见了某种极古老的、极纯净的东西。
这东西,不该属于这个世界。
沈夜屏住呼吸。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那滴银色液体里,蕴藏着一股极其纯净的力量。
那力量,跟他体内的真气,同出一源。
他犹豫了一瞬。
这东西,来路不明。万一是天命阁的什么手段,他这一碰,就等于自投罗网。
可那银色液体里透出来的气息,又实在太过纯净。
那气息,干净得,像是山涧里的泉水,像是初雪后的空气。
沈夜在游戏里混了那么多年,见过无数种陷阱。陷阱的气息,都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眼前这个东西,没有。
然后,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滴银色液体。指尖刚一触到,那滴液体,便像是受惊了一样,猛地一颤。随即,它顺着沈夜的指尖,无声无息地,渗进了他的皮肤。
沈夜浑身一震。
一股冰冷的、又滚烫的力量,顺着他的指尖,一路窜上手臂,窜进心口,窜进丹田。
沈夜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
他死死咬着牙,把冲到喉咙口的那声闷哼,咽了回去。
那力量,在丹田里炸开。
他的化罡境真气,被那力量一冲,像是油锅里溅进了一滴水,轰然炸开。
经脉,一阵胀痛。
他的额上,渗出了冷汗。
可那痛,来得快,去得也快。
几乎是几个呼吸之间,那力量,便与他的真气,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