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跨度覆盖赵振邦上任至今──他把三个国家级项目转包给自己亲戚公司的完整证据链,还有他指使数据中心篡改项目验收数据的操作日志。”
林野没碰那个U盘。“你把这些东西给我,研究院的法务团队会让你这辈子翻不了身。”
唐冉笑了。很淡的、带着认命感的笑。“我在研究院的最后三个月,每天早上到工位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抽屉和键盘有没有被人动过。邮箱被监控,云盘被监控,社交账号全部被监控。银行账户被冻结两次。
我妈在老家接到过匿名电话,让她劝我‘配合工作’。这些事发生的时候,我手里什么都没有。我只是在一次内部会议上提了一个关于数据安全的整改建议。”
她指了指U盘。“这些东西是我离开之后才拿到的。因为赵振邦教会我一件事──在一个烂透了的系统里,你不握着刀,刀就会架在你脖子上。”
林野伸手拿起U盘。金属的凉意沉甸甸的。
他端详了唐冉一遍。二十六岁,能在研究院数据中心那种地方待三年多还能全身而退,技术能力不需要怀疑。
但她眼里有一种东西,他自己身上也有──执念。不是挂在嘴上的梦想,是沉在很深地方的东西,被日复一日的理性包裹着,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那不是对技术的热情,是对某个人的恨意。冰川移动那种,很慢很重,你挡不住它。
“你想找到什么?”林野问。
唐冉从背包最底层翻出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毛。她解开棉线,抽出一沓纸。
最上面是一张照片,拍得很远,画质很差,能看出一个穿深色工作服的男人站在仪器前面。照片背面手写着一行字,笔压很重:“地脉计划最终监测点,三年前,事故前六小时。”
林野翻过照片,盯着角落里一台仪器──深层地质应力监测仪,型号跟他科考站里那台一模一样。他那台已经报废三年了,照片里这台还是崭新的。
“地脉计划事故发生后,所有现场人员被紧急疏散。后续处理由赵振邦亲自带队的特别工作组完成。研究院对外公布的事故原因是‘深层地质异常导致设备损毁,无人员伤亡’。”
她拿出第二张纸──一份表格,密密麻麻列着人员编号和通行方向。“地脉计划结束前一周,共有九名工作人员进入核心作业区。事故发生后,特别工作组撤离时带出的通行记录显示,只有八个人离开。”
林野的手指停在照片上。
“少了一个人。”
唐冉点头。“那个人的名字叫唐远舟。中科院高级工程师,地脉计划地下监测组组长。也是我的父亲。”
房间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部分。唐冉的表情跟刚才没有任何变化,但林野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研究院说他被调往了其他项目。但所有工作调动记录里都没有他的名字。工资发放记录在事故发生当月中断,社保在两个月后停了,理由是‘离职’。一个在地质系统干了二十二年、马上就要评正高职称的工程师,就这么从系统里消失了。”
她把照片和表格收起来,动作很轻。“我进研究院,是为了找他。花了三年多,找到了地脉计划的加密日志、人员进出记录、财务流水、项目审批文件──所有能证明那次事故真实情况的东西。但我缺一样东西。”
“实地验证。你缺一个能真正进到地下的人。”
唐冉看着他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那层冷冰冰的壳子裂开了一道缝,漏出来的东西很复杂──有被人理解之后的如释重负,有等了太久终于等到这一刻的急切,还有一种林野不太愿意面对的东西:信任。
“地心隧穿技术是你的。”唐冉站起来,合上笔记本电脑,“数据安全、加密解密、后台安防,这些是我的。你负责往下走,我负责让你活着回来。”
她背起背包,走到门口。“赵振邦还有两年退休。退休之前,他会把所有的痕迹都清理干净。我没有两年了。你也没有。”
她没有回头,但在门口站了几秒。“那台老旧的深层地质应力监测仪,你科考站里有一台。三个月前它记录过一次异常波动,峰值时间和你的隧穿试验失败时间完全吻合。
那台仪器报废了三年,但报废前最后三个月的数据,我手上有一份完整备份。你想知道那三个月里,它记录了多少次类似的异常波动吗?”
她回过头。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看着他。
“七十三次。频率从一周一次到最后一天六次,峰值强度在三个月内增加了四百倍。那台仪器报废不是因为故障,林野。是因为有人在它记录到不该记录的东西之前,切断了它的电源。”
门被推开。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但最后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进屋里。
“你考虑一下。明早我再来。”
门关上了。
林野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深蓝色身影缩小成一个点,消失在地平线上。戈壁被夕阳染成铁锈一样的红色。
他低头看看桌上的U盘和文件袋,又看看屏幕上那段残缺的日志。
他该做决定了。
林野拿起U盘,犹豫了半秒钟,然后插进了电脑接口。
屏幕弹出一个窗口。他点了一下触摸板。
文件开始拷贝。
窗外,风沙拍打着玻璃。远处的地平线上最后一线光正在消失,戈壁沉入黑暗。
但在那黑暗的深处,在这片荒漠几千米以下的地壳深处,某种东西正在脉动。它已经脉动了很久,久到没有人记得它从什么时候开始。但它的节奏在加快。
监测仪不会说谎。
七十三次异常波动。强度增加四百倍。时间锁加密的日志。八个人离开,九个人进入。
每一个数字都是答案,也都是新的问题。
林野看着屏幕上慢慢增长的文件进度条,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决定他命运的夜晚。导师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小心”,不是“保重”,而是“别信任何人”。当是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但已经太晚了。或者说,正好来得及。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
林野拔出U盘,攥在手心里。金属被体温捂热了,不再是冰凉的。他走到窗前,在玻璃上呵出一口白气,用手指写下了一个坐标。
北纬三十八度,东经九十七度。
地脉计划的最终监测点。唐远舟最后出现的地方。也是他下一步要去的地方。
风还在哭。但林野觉得那不再是哭声了。
那是地底深处传来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