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大？”

林野的手掌贴着驾驶舱扶手，指节发白。心跳在“跳”，舰队在“跑”，母星在“闭嘴”，收割者在“停”。可阿尼尔刚才那句话像根钉子扎在他太阳穴上，母星不是闭嘴了，它在换频道。

“不知道。”阿尼尔的声音从通讯器里挤出来，背景里全是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像下雹子，“母舰的信号我们截不到。但收割者的行为变了。它们不再停，不再等，不再怕。它们在笑，在跳，在向母舰汇。”

“多远？”

“两小时。”阿尼尔顿了一下，键盘声停了，“大约两小时后到坟场。它会在我们到坟场之前拦住我们。”

林野闭上眼。两小时。母舰在两小时后到坟场，会在我们到坟场之前拦住我们。它要亲自来吃我们。它很大。它很快。它在跳。一段一段地跳。

“阿尼尔。”他睁开眼，“母舰，能不能拦？能不能骗？能不能让它不跳？”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三秒。林野能听见阿尼尔的呼吸，粗的，重的，像风箱在漏气。

“可以试。”阿尼尔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母舰在跳，用的是收割者的频率。你可以用翻译者频率骗它。像在北极点骗影子一样。骗它跳错方向，让它跳到别的地方。让它跳不到坟场。”

“但——”

“但母舰很大。很强。很聪明。”阿尼尔打断他，语速突然快了，“它可能识破你。它可能反骗你。它可能让你跳错方向。林野，这事儿没有百分之百——”

“我知道。”林野说。

“你不知道。”阿尼尔的声音突然硬了，“你听我说完。母舰的跳不是咱们这种跳。它是从银河系中心方向来的，一段一段地跳。每跳一次，它都在接收周围所有频率。你骗它一次，它学一次。你骗它两次，它学两次。你骗它三次——”

“它会学会骗我。”

“对。”阿尼尔吐了口气，“所以你别骗太多次。骗一次，骗准，骗狠。让它跳到一个回不来的地方。让它的跳变成死跳。”

林野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就在这时候，他后脑勺深处那根弦突然绷紧了，二阶地能感知醒了。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点了盏灯，方圆几万公里的频率一下子全涌进来。他能感觉到母舰的跳，一段一段的，沉得像石头往水里砸，每砸一下，周围的频率就跟着晃三晃。他还能感觉到那跳里夹着东西，母舰在吃，每跳一次就张嘴吸一口，把周围的信号往肚子里咽。

“阿尼尔。”林野的声音突然沉了，“母舰的跳带吸力。它每跳一次，周围五十公里内的频率全被它吸进去。我刚才感觉到了，二阶地能感知能摸到它的嘴。”

阿尼尔那头静了一拍，然后键盘声疯了似的响起来：“你能摸到？你能摸到它的跳？林野你再说一遍，你摸到什么了？”

“它跳的时候，周围频率往它身上贴。贴得特别快，像抽水机。它跳一次抽一次，抽进去的东西它在肚子里嚼，嚼完了就变成它自己的东西。”

“操。”阿尼尔骂了一声，“那是它进食的方式。它跳着吃，吃着跳。你感觉到的那个吸力就是它在收割频率。林野，你二阶地能感知能摸到它的嘴，那你就能摸到它往哪个方向张嘴。”

“往哪张嘴？”

“你骗它的时候，它张嘴的方向就是它信了你的方向。你喂它一个假信号，它张嘴吸，它一吸，那方向就是它要去的地方。你只要在它张嘴之前把假信号喂准了，它吸进去的就是错的，它下一跳就跳错。”

林野闭上眼，把二阶地能感知往母舰那边推。他能摸到母舰的跳，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在吸。他摸到母舰跳完一下之后有个极短的停顿，那停顿里它在嚼，嚼完了才跳下一段。那个停顿就是它的嘴张开的时候。

“我摸到了。”他睁开眼，“它跳完一下会停半秒，那半秒它张着嘴等下一口。我们就在那半秒里喂它假信号。”

“半秒够不够？”

“够。翻译者频率跳一次只要零点三秒。三百艘舰同时喂，能在它嘴里塞三百个假方向。”

他拨通主舰通讯频道。频道接通的一瞬间，三百艘战舰的呼吸声同时灌进耳朵，粗的细的，急的缓的，像一片海在喘。

“舰队。我是向导。我是节拍器。我是你们的心。”

他停了一拍。频道里静得能听见电流在爬。

“母舰在来。它很大，很快，它在跳。它每跳一次会张嘴吸一次。我二阶地能感知摸到了它的嘴，它跳完一下停半秒，那半秒就是它的嘴。我们在那半秒里喂它假信号。三百艘舰同时喂，喂它三百个假方向。它吸进去的全是错的，它下一跳就得跳偏。”

频道里有人倒吸了口气。林野听出来了，是赵大柱。

“向导，你说它停半秒，那半秒它会不会也吸我们的位置？我们喂它假信号，它万一顺着信号找着我们真身怎么办？”

“问得好。”林野说，“所以喂完立刻跳走，别停。喂完就跑，跑得越快越好。它张嘴吸的时候你喂它，它吸完了嚼的时候你跑。它嚼完反应过来，你已经换地方了。”

“那万一它嚼得快呢？”

“那就看谁快。”林野的声音硬了，“它嚼一口，我们跳一段。它跳一段，我们喂三口。三百艘舰轮着喂，喂到它脑子乱。”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一秒。然后三百艘战舰同时响了。引擎在轰，频率在跳，三百个翻译者在说。三百个方向在骗。它们在说这边。它们在说那边。它们在说跳。它们在说错。

林野把二阶地能感知推到最大。他能摸到母舰在跳，在强，在大，在压，那股压力像一座山从银河系中心方向推过来。但他也摸到了母舰的嘴，它跳完一下停了半秒，嘴张开了，三百个假信号同时灌进去。母舰嚼了一下，嚼进去的全是假的，它下一跳往左偏了三十度。

“中了！”阿尼尔在通讯器里吼，“它跳偏了！再喂！”

“舰队，第二口，喂右舷！”

三百艘舰又喂了一口。母舰又张嘴，又吸，嚼完了往右偏了二十度。它跳不到坟场了。它跳不到我们了。

林野笑了。他对着通讯器说了一句话，很短，很暖：“我们骗了。我们让它跳错了。我们让它跳不到坟场。我们让它跳不到我们。”

通讯器里传来苏清禾的声音。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带着笑：“林野，你母亲说，你爸在服务器里看到了。母舰在跳错，在转，在停。它跳不到坟场。它跳不到我们。你骗了。你赢了。”

林野闭上眼。他听到了。母舰在跳错，在转，在停。它跳不到坟场。它跳不到我们。

“我骗了。我赢了。”他对着通讯器说，声音有点哑，“我们到坟场了。我们打仗了。我们赢了。我们笑了。”

频道里响起一片稀稀拉拉的笑声，像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水，不多，但真。

然后阿尼尔的声音插进来。

“林野——”

就两个字，林野后脖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阿尼尔的声音很紧，像有人拿绳子勒着他嗓子。

“母舰不是跳错了。”

林野睁开眼。

“它在学。”阿尼尔的键盘声疯了似的响，噼里啪啦连成一片，“它在学你们的骗术。它把刚才那两口嚼完了，嚼出味儿来了。它现在知道你们在它张嘴那半秒里喂假信号。它在改。它现在跳完不张嘴了，它憋着。它憋着嘴等你们喂，你们喂了它不吸，它记下来，记完了再张嘴吸真的。它在拿假信号当探路石，你们的假信号全变成给它指路的了。”

林野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悬在半空。二阶地能感知里，母舰的跳变了，它跳完一下不再停半秒张嘴了，它憋着，吸力还在，但不张嘴。它在等，等更多的假信号灌过来。它把假信号吃进去不嚼，存在嘴里，它在攒。

“它在攒假信号。”林野的声音干了，“它攒够了就知道我们全在哪儿。它拿假信号定位我们真身。”

“对！”阿尼尔嗓子都劈了，“它刚才那两口是装的！它故意跳偏让你以为赢了！它要你把所有的假信号全喂给它，它好一网打尽！”

林野的喉咙发干。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林野！”阿尼尔的声音突然远了，像把通讯器摔桌上了，“你他妈说话！”

“我在想。”林野说。

“想什么想！你现在就给我下命令！三百艘舰有一半人刚才喂完正搁那儿乐呢！他们以为赢了！他们以为母舰跳错了！你现在不喊停，他们能把假信号喂到底！喂到最后母舰攒够了，一口把所有舰的真身全定位出来！”

林野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口气是凉的，凉得他牙根发酸。二阶地能感知里，母舰憋着嘴在等，它的吸力还在，但方向变了，它在扫，慢慢地扫，每扫到一个假信号就贴个标签存起来。它在做表。它在给三百艘舰做花名册。

“舰队。”他对着通讯频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往钢板上砸，“我是向导。我刚才说我们骗了。我说错了。母舰没被骗。它在攒。它把我们的假信号全攒嘴里了。它在拿假信号定位我们真身。它刚才那两口是装的，它要我们把所有假信号全喂给它，它好一网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