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山里又闷又热,蝉叫得人心里直发慌。
鹰嘴崖的哨兵每天蹲在岩洞里盯着北边的山口,衣服被汗浸透了就没干过。他们汇报的情况被马长顺一条条记下来,汇到周文渊那张越来越详细的地图上。
山口方向有工兵在砍树,砍的都是粗木料。北面大路上夜间有车队行进的声音,日军给骡马蹄子包了布,车轱辘碾在碎石上还是一样响。
巡逻队换了规律,以前每天早晚各一次,现在改成不定时出动,有时候中午出来,有时候半夜。
“他们在备战。”李毅蹲在崖顶的岩洞里,把马长顺整理的情报汇总摊在石头上。
“封锁线往外扩了两里地,山口入口修了至少三个地堡。这不是封锁,封锁不用地堡。这是进攻出发阵地。”
马长顺点了点头。他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堡标记的位置上点了点。
“他们的地堡修得很讲究。东边那个修在山脊反斜面后面,迫击炮打不着。西边那个正对着大路入口,火力覆盖整条山沟。中间那个地势最高,架重机枪能把鹰嘴崖的崖顶都罩进去。”
“看来对面有个懂行的。”
李毅眯着眼看那些标注。“不止懂行。”
马长顺把树枝折断了,“三座地堡互为犄角,不管攻哪一个都会被另外两个打侧射。这种交叉火力配置,是正规防御工事的标准。”
李毅没再说什么,心里却在算账。
上次雨夜出击之后,他又带着队伍打了两次运输线,每次都咬一口就跑,不恋战。缴获的弹药让密营的库存又厚了一层,积分也慢慢涨到了二十三万多。
这两次伏击也让日军越来越警觉,最近一次,运输队的护卫兵力直接翻了一倍,还配了骑兵在两侧巡逻。
日军在适应,在调整,在缩小包围圈。雾岛不会再给他太多时间发育了。
周文渊在密营里忙得脚不沾地。队伍扩到七十多人,每天的伙食账、弹药账、药品账摞起来有巴掌厚。
许文书帮他分担了一部分,这老账房还是照样事事亲力亲为,连灶房大姐领几斤米都要他亲自过目。
他咳嗽一直没好,李毅让陶小满熬了草药给他灌下去,灌了两天好些了,又继续蹲在账本前面。
南山台的储备营地里堆满了缴获的物资,弹药箱码了半人高,军用口粮摞了整整三排,药品分门别类放在干燥的石缝里,上面盖着雨布。
陶铁匠的作坊也从密营搬到了南山台,地方大了,他砌了个正儿八经的炉子,用缴获的钢盔改了个大号坩埚,能一次熔更多废铁。
他把重机枪的枪架改了三版,段大鹏试射了两次,评价从“能用”变成了“好用”。陶铁匠听了这个评价,咧着嘴乐了半天。
丁山和陈小满已经成了侦察组的固定搭档。两人轮流蹲在县城外围的联络点附近监视,每次回来都在地图上补充新的标记。
杂货铺老板那边很谨慎,他换了个新伙计,是他亲外甥,刚从乡下接来的,人老实嘴严,负责往城外传递消息。
丁山跟这个外甥接过头两次,确认了身份暗号,又多了一条情报通道。
这天傍晚,李毅正蹲在密营灶台边上喝粥,张有田从山脊线跑回来了,满头是汗,气还没喘匀就开口:“少族长,山口那边有动静。比之前都大。”
“有多大?”
“至少有两门山炮,正在往地堡后面的阵地上拖。还有骑兵,一个中队以上,在山口外面的平地上扎营。步兵也在集结,我数了数帐篷,至少两个中队。”
李毅放下粥碗。山炮,骑兵,两个中队以上的步兵,这是要进攻的前奏,雾岛的耐心看来是磨光了。
“把马长顺叫来。”
半个时辰后,崖顶岩洞里挤了七八个人。马长顺把张有田带回来的情报汇总在地图上标出来,所有人的表情都不轻松。
“日军在山口方向集结了至少两个步兵中队、一个骑兵中队、两门山炮。加上原有的封锁兵力,总人数八百到一千。”
马长顺拿树枝指着地图上的地堡位置。“进攻路线只有一条,沿干溪沟往上推。上次他们就是走这条路被我们打了回去。”
“这次带了山炮,肯定会先轰再冲,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他们的目标是鹰嘴崖,拿下鹰嘴崖,密营和南山台就全暴露了。”
“硬扛肯定是不行的。”
李满仓抓了抓脑袋,头发被他抓得乱糟糟的,“他们人多炮多,正面硬扛咱们这几十号人根本不够填的。”
“不能硬扛。”李毅站起来,“在鹰嘴崖前面还有三道山脊。每一道都可以设伏,打完就走。咱们得先出手,在他们发起总攻之前,把山口封锁线的指挥所端掉。”
岩洞里安静了一瞬。马长顺抬起头看着李毅,眼神闪了一下。
“端掉指挥所?”
“对。丁山在山口北侧摸了好几天,锁定了指挥所的位置,山口入口东侧半坡上一顶独立帐篷,周围有电话线,警戒不严,只有一个警卫班。山炮阵地在中路,骑兵在右翼。”
“他们的主力还没到齐,指挥系统还没完全展开,现在是动手的最佳时机。只要能端掉指挥所,打乱他们的指挥链,后续的进攻至少能拖延三到四天。”
李毅顿了顿,把树枝移到地图上标注的指挥所位置,画了个圈。
“马长顺,你带突击队从东边绕过去。段大鹏带火力组在正面佯攻,打完第一轮火力就撤,不要恋战。”
“张有田带侦察组负责外围警戒,有援兵过来立刻报信。丁山带路,他熟悉那里的地形。动作要快,从发起攻击到撤离,不超过一刻钟。记住,我不在的时候,马长顺指挥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