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飘出来炖鸡的香气。

李铁柱靠在院墙根上歇腿，闭着眼听屋里锅铲碰铁锅的声响，还有翠兰切菜的笃笃声。过了一会儿，他听见丫蛋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奶声奶气的：“娘，啥味啊？”

“你爹打的山鸡。”翠兰的声音平平的，但李铁柱听出来，她说了“你爹”两个字的时候，没像以前那样咬着牙。

他睁开眼，透过窗户纸看见屋里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凑在灶台边。丫蛋踮着脚往锅里看，翠兰拿筷子夹了一小块鸡肉吹凉了塞进她嘴里。丫蛋抿着嘴嚼，嚼着嚼着眼睛亮了，仰头看翠兰说了句什么，翠兰低着头嗯了一声，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李铁柱把目光收回来。院墙外头，村路上有人过去了，说了句“铁柱家飘肉香了嘿”，另一个声音回了句“净瞎说，他家穷得叮当响”。

他没计较。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磨破了边的棉鞋，脚趾头都快露出来了。等兔子养肥了，皮子剥下来，先给丫蛋做双鞋。

鸡炖了一个多时辰才出锅。翠兰盛了三碗，里头搁了盐，还放了半把秋天晒的干蘑菇。肉炖得烂烂的，一筷子下去就脱了骨。丫蛋抱着自己的碗坐在炕沿上，小口小口地喝汤，喝几口就偷偷看一眼李铁柱，好像还在确认这个坐在对面一块儿吃饭的男人是不是真的不会突然拍桌子。

李铁柱没看她，自己埋头喝粥吃鸡肉，把肉多的那块夹到了翠兰碗里。翠兰筷子顿了一下，没推回来，低着头吃了。

一顿饭吃到一半，院门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铁柱放下碗。门帘一掀，王桂花那张老脸又探了进来，身后跟着李老二媳妇。老太太一进门就抽着鼻子：“我就说嘛！满村子飘香，果然在这儿！铁柱你个小兔崽子打了好东西不孝敬你奶，自己关着门吃独食！老二家的，看看锅里去！”

李老二媳妇应了一声就要往灶台边挤。

李铁柱站起来。他没动枪，就走过去挡在灶台前面，低头看着李老二媳妇：“嫂子，锅里没了，三碗正好一人一碗，没多的。”

李老二媳妇撇撇嘴：“一人一碗？你家丫蛋一个丫头片子吃啥肉，省下来给奶奶——”

“嫂子，”李铁柱声音不高，“我家丫蛋吃的肉，是我一条腿瘸着在雪地里蹲了一上午换来的。您要肉，让二叔进山打去。他腿脚利索。”

李老二媳妇噎住了，回头看王桂花。王桂花脸上挂不住，拍着大腿又要嚎：“铁柱啊！你良心让狗吃了！你爹死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如今打了只鸡连口汤都不给我喝……”

“奶，”李铁柱看着她，“我爹死了快二十年了，您拉扯我多长时间，我记着。打我记事儿起，我打的每一样东西都先往您那儿送。今年开春我打的那只狍子，二叔拿去卖了三十五块钱，您跟我提过一分没有？”

王桂花张了张嘴。

“我今天打这只鸡，翠兰半个月没见荤腥了，丫蛋胳膊上的冻疮裂了口子。您要是想吃，等我腿好了再进山，打着了给您送半只过去。今天这锅，没有了。”李铁柱说完侧开身子，让出灶台，“嫂子要实在想翻，翻完了把锅给我刷干净。”

灶台上空空的，炖鸡的瓦罐已经刷过了扣在一边。李老二媳妇看了一眼，悻悻缩回手。

王桂花气得嘴唇直哆嗦，指着李铁柱“你你你”了半天，最后狠狠一跺脚：“好！你翅膀硬了！我告诉你李铁柱，从今天起你甭想从老宅那边借一粒米！我看你一家三口吃啥喝啥！走！”老太太拽着李老二媳妇气冲冲走了，摔得院门哐当响。

屋里静下来。

翠兰坐在炕沿上，手里还端着半碗汤，没喝。她低着头，汤面上映着她模糊的影子。丫蛋缩在她身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襟。

李铁柱走过去坐下，端起自己的碗把剩下的汤喝完，然后说了一句：“不用她们的粮。山上有活物，我养得起你们娘俩。”

翠兰没抬头。但她端碗的手不抖了。

过了一阵子，李铁柱去后院看兔子，听见里屋丫蛋小声问翠兰：“娘，爹今天没喝酒。”

翠兰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嗯。”

“爹以后都不喝酒了吗？”

“不知道。”翠兰停了停，“……也许吧。”

李铁柱蹲在兔子笼前头，伸手给兔子添了把干草。兔子凑过来啃他手指头上的草末子，温热的小舌头蹭过指腹。他摸了摸兔子的耳朵，兔子抖了抖，没躲。

日头偏西了，雪地上一层金光。远处山脊线的轮廓清晰起来，松林黑压压的。明天得去更深一点儿的地方看看。腿再养两天，就能走到那片背风的柞木林子里头了，赵爷书里写的那种套獾子的法子，他琢磨了一整天，手痒。

屋里翠兰哼起了小调，丫蛋跟着咿咿呀呀地唱。灶膛里的火光透过窗户纸透出来，橘红的一团。

李铁柱搓了搓冻僵的手，嘴角慢慢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