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字？

枫，枫树的枫。赵老师说秋天枫树叶子是红的，可好看了。她说着从书包里掏出一片压得扁扁的红色枫叶，小芳捡了给我的！

那片枫叶五角形，叶脉清晰，从叶柄到叶尖的颜色由橘黄过渡到深红。李铁柱接过来看了看：好看。回去夹字典里，能放好几年。丫蛋接过枫叶小心地夹进字典中页，拍了拍书脊。

回到家的时候翠兰刚好收了第一朵缠枝莲的最后一针，正在检查绣面的平整度。丫蛋跑进偏房趴在案板边上看那块宝蓝色的缎面，灯光下金线绣的莲花层层叠叠地在蓝底上舒展着，银线的点缀让整朵花在光线变化时微微泛着碎光。她看得屏住了呼吸，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娘……这个太漂亮了。

还没完呢，后面还有两朵。

娘你太厉害了。丫蛋把下巴搁在案板边缘，一动不动的，就那么看着那朵金线莲花在宝蓝缎面上安安静静地盛开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翠兰弯了一下嘴角继续穿下一朵花的线，金线穿过针眼的时候被灯光照出一线细细的亮。李铁柱站在门口看着丫蛋趴在案板上屏息看绣花的侧影和翠兰低头穿线的姿态，觉得这个画面跟秋天傍晚的光线搭在一起刚刚好，所有的颜色和温度都配着。

晚饭后李铁柱在灯下把两张新獾皮又检查了一遍，确保绷得平整没有皱褶。翠兰在偏房里又绣了一阵子才收针，她把绣绷小心地放在案板上用白布罩了，压了一本旧书在上面防尘。出来的时候她看见丫蛋趴在炕上翻字典找字，找到了之后她举着那页给翠兰看。

娘你看！枫字的左边是个木，右边是风。

对。木字旁的字跟树有关。

丫蛋把字典合上放在枕头边上，又把那片枫叶从中间取出来看了一遍，重新夹回字典里。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格外轻，像是在对待一件重要的藏品。灰兔子蹲在炕沿下面仰头看着她的动作，鼻头偶尔耸一下。

翠兰也坐在炕沿上，把今天绣的那朵缠枝莲的花样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动着，在膝盖上虚虚地比划着明天第二朵花起针的位置。李铁柱看见她这个下意识的动作，那是手艺人在心里反复打磨一个细节时才有的姿态。

翠兰，他开口，你今儿绣的活，我看着比村里那些精细不少。

县里的活就得精些。一件两块五呢，不能糊弄。翠兰说完这话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比划完了最后一笔，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吁了一口气，不过绣得顺手，手感顺了就不费劲。

秋夜的风从窗缝渗进来，带着院子里干草和落叶的气味。丫蛋已经睡着了，字典翻开在字那一页，那片红枫叶压在书页里露出一小截红色的叶尖。翠兰吹了灯躺下来的时候，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落在炕沿上的绣绷白布罩上，宝蓝缎面的边缘隐隐透出一丝金线的反光。

李铁柱在黑暗中闭着眼想着今天谷地里那头公鹿蹭着盐石的样子，想着屋檐底下两张正在晾干的新獾皮，想着翠兰绣绷上那朵金线莲花在宝蓝底子上盛开的模样。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在他脑子里排着，不挤不赶的，像秋天田野里熟透了的谷穗一样自然而然地垂着。他翻了个身，被子里带着翠兰今天绣花时身上沾的金线碎屑的淡淡光泽，那一点细微的亮在黑暗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