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兰绣第二只喜鹊的时候，把线又换了一号更细的。她发现墨蓝色的丝线在白绢上用得越细，羽毛的层次感就越分明，像冬日湖面上深浅不一的水光。

第二只喜鹊的形从早上开始起的头。第一只已经近乎完整了，墨蓝的羽毛层层叠叠地铺开，尾羽长长地垂在梅花枝下方，银线勾了羽毛边缘的细闪。第二只她用了细一号的线，走针也比第一只更密，想让两只鸟在精细度上形成一个自然的对照，远的略朦胧，近的清晰。这种细微的处理只有她自己心里有数，外人乍一看可能分辨不出来，但她知道这两只喜鹊是不一样的。

丫蛋蹲在案板边上看了一整个早晨。她今天周末不上学，吃完饭就搬了小凳子坐在偏房门槛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翠兰绣花。灰兔子趴在她脚边，芦花鸡在院子里闲逛，偶尔凑到门口探头看一眼又走了。

丫蛋看了一会儿开口，你绣的喜鹊是公的还是母的？

翠兰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喜鹊不分公母，都长一个样。

那你怎么两只绣得不一样？

因为一只站在前面一只站在后面，前面那只清楚些，后面那只模糊些。这样才能看出远近。

丫蛋凑近了仔细看了看两只喜鹊的羽毛，好像确实有一只的墨蓝色更深更密，另一只更淡更疏。她点了点头，觉得这个细节很高级，又蹲回去继续看了。

李铁柱从松林巡完山回来的时候，翠兰已经把第二只喜鹊的身子绣完了，正在收尾羽的银线。深秋的日头从南窗口斜斜地照在白绢上，墨蓝的羽毛在光照下泛着深沉的缎光，银线的尾羽边沿在光线变化时微微地亮闪。两幅喜鹊一深一浅地停在白绢梅花枝上，墨蓝与银白交错的色块之间有细微的层次差，离远了看浑然一体，凑近了看又能分辨出每一根羽毛的走向。

他站在偏房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翠兰低头收完最后一针银线，把绣绷摘下来，整幅白绢在案板上展开来——牡丹在左边盛开，粉红渐变的饱满花形占据了画面的主体；喜鹊在右边枝头上相对而立，墨蓝的羽毛和银线勾边形成一种沉静清冷的气韵；一暖一冷两幅绣面并列在一起，中间留了一段白绢的空白过渡，整个构图均衡舒展，从热闹的牡丹到安静的喜鹊，视线移动时情绪也跟着缓缓沉下来。

翠兰自己把整幅绣面举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看了很久。丫蛋也凑过来踮着脚看，灰兔子在门外伸着脑袋，芦花鸡在院子里歪着头。

丫蛋轻声说，这个太好看了。

翠兰没有应声，只是把白绢放下来平铺在案板上，手指沿着牡丹花瓣的边缘轻轻抚了一遍，又从两只喜鹊的尾羽上拂过，确认每一针的走向都没有问题。然后她拿了一块干净的白布把绣品轻轻盖上了。

等送过去之前再拆开来看看。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晾两天，让线脚彻底定了形。到时候拿白布包好送县里。

那天下午翠兰把绣品小心地收进柜子里，又从柜子角落翻出一小卷没用完的白绢料头，在窗台上摊开来晒了晒。丫蛋在旁边帮她收拾线轴，把墨蓝、银白、粉红、金黄的线团按颜色重新理了一遍，一圈圈绕好了搁在案板角的线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