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朵梅花的花蕊点了三天的细粉线。翠兰在点最后一根蕊线的时候换了一次针——第一根针的尖钝了一点点，没法再穿过极细的线眼了，她搁下那根针换了一根新的，又从线盒里重新抽了一截粉线穿进去，继续点在第二朵花的中心。她花心处的蕊线排列得比第一朵略密一些，像是同一棵梅树上不同位置的花朵各自调整了花蕊的稠密度来适应光照和季节微小的差异。

丫蛋在新速写本上画了一周的梅花速写。她每天放学回来蹲在案板边上，在翠兰收针之后画几笔绢面上正在成形的梅花轮廓。她画的跟翠兰绣的不完全一样，她画的梅花比绢面上的花更小一些，瓣尖的弧度也更随意，像是她一边看着绢面上的实物一边用自己的笔速写的、经过了自己手感的过滤之后留下的版本。画完一周之后她把那几页速写按顺序翻了一遍，发现从第一天到第七天的梅花轮廓正在逐渐变得准确，花瓣的层数也在逐页增加。

她翻完本子的时候抬头看了翠兰一眼，我画的梅花跟你绣的梅花的进度差不多。你绣到第二朵的时候，我也画到了第二朵。

那你也在跟着冬天的进度走。翠兰正在收第二朵梅花最后几蕊的边缘线，粉线在花心收住了，第二朵梅花在白绢面上完整地展开了。花型比第一朵小了一圈，但花蕊更密，颜色比第一朵略深，像是同一根枝梢上不同部位的花朵根据各自接收到的光照量调整了色深。

李铁柱那天下午在院子里把晾衣绳上的雪清了一遍。雪停了之后绳子被冻硬了，他把绳子上凝结的冰棱敲下来，又把绳子重新紧了紧。灰兔子蹲在柴房门口的干草堆上看着他干活，耳朵朝院门的方向转着。

翠兰在第二朵梅花收完之后没有急着开第三朵。她先把整幅冬梅屏风从绣绷上摘下来平铺在案板上，把已经开了的两朵花在白绢面上的位置和间距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才把绣绷重新绷上，开始走第三朵花苞的铅笔定位线。她在走第三朵的定位线时比前两朵快——铅笔在白绢面上画的弧线几乎没有停过，从花苞底部到瓣尖的弧线一气呵成，像同一根枝干上的第三朵花已经在前两朵开针的时候在底下完成了它的预备课。

王桂花在那天傍晚来了一趟。老太太端着一碗新蒸的萝卜糕，糕面上嵌着几粒干红枣，在冬日的暮色里泛着温润的暗光。她把碗搁在灶台上，在偏房门口站了一下，看了一眼案板上那幅正在起第三朵花苞定位线的冬梅屏风。第三朵的定位比前两朵快。她说了一句。

因为前两朵的开法已经摸熟了。

王桂花在灶台边坐了一会儿，吃了一块她自己带来的萝卜糕，把剩下的萝卜糕用干荷叶包好放在灶台里面。萝卜糕里搁了腊肉末，你切一块给丫蛋尝尝。老太太站起来的时候在窗台前面多站了一下，视线落在那排冬季收藏品上新添的那朵干草茎上，没有碰，只是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了。

丫蛋放学回来的时候先吃了一块萝卜糕。腊肉末的咸香和萝卜的清甜混在一起，在粗瓷碗里切成方的薄片，她吃了两片之后把剩下的用油纸包好放进书包侧袋里。留着明天早上吃，她说，跟粥配。

翠兰在晚饭前走了第三朵花苞的第一片轮廓线。浅粉色的线沿着铅笔稿的弧线走了一道短弧，在花苞边缘收住了，像前两朵花开始时的同一条路径。她走完这道弧线之后搁下了针线，站起来在偏房里走了一圈，走到窗台前面的时候看见丫蛋那本新速写本翻开着放在窗台边上，页面上画着一朵正在打开的梅花侧影，形状跟绢面上正在起针的第三朵花苞接近。

她没有碰那本速写本，只是站在窗台前面看了一下。灰兔子从门槛内侧站起来踱到窗台底下蹲下，耳朵朝她的方向微微转着。

晚饭后翠兰没有回偏房，在灶台边坐着把今天的工作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李铁柱在她对面坐着翻了一会儿巡山记录本，翻完合上本子的时候问她：冬梅收针的预计时间有数了吗？

腊月中旬左右。第三朵走完再走第四朵，然后收枝干的暗面补线。翠兰把手里的线头卷了一下缠进旧布卷里，省里的人来之前能收完。

窗外的冬夜正在持续地变深，但雪光的反照让院子里的轮廓始终清晰着。丫蛋已经趴在炕上睡着了，手边摊着她那本新速写本，翻开的页面正好是最近画的第二朵梅花的侧影，铅笔线条比前一周更稳，花心的蕊线分布也密了一些。灰兔子蹲在门槛内侧，耳朵朝着偏房门的方向微微转着。窗台上的收藏品在月光下排列成一道从干枣到干草茎到干杨树叶的序列，边缘在冷光中泛着一层薄薄的、凝结的银白——是屋里的水汽在窗台面边缘凝成的薄霜，正在月下缓慢地扩展它的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