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城回来之后，日子像是重新落进了原来的轨道里，但落进去的方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李铁柱第二天早上推开院门的时候，迎面扑来的风已经彻底换成了春天的味道——湿漉漉的、混着化冻泥土和返青草根的气味，没有再掺一丝冬天的干冷。他站在门槛上多吸了一口那阵风，然后走到院子里那棵桃树苗前面蹲下来看了看。树苗的枝梢上冒出了比前天更多的芽点，比走之前密集了一倍，最顶端的几粒已经开始从浅绿向嫩绿过渡了。墙根那丛野蔷薇藤的嫩红卷须又长了一截，顶端分出了一小片尚未展开的叶尖，在晨光里卷着边。

翠兰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没有直接去偏房，先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桃树苗的芽、野蔷薇藤的卷须、柴房门口灰兔子正在换春毛的背部、院墙上去年干枯的丝瓜藤根部正在冒出的细小的绿尖。她看了一圈之后才转身走进偏房，在案板前面坐下来。案板上空空的，去省城之前收进箱子里的冬梅屏风已经留在了省城展厅的墙上，线盒还搁在柜子里，绣绷靠墙放着，但案板面上空无一物。

她没有拿任何东西，先坐在案板前面空坐了一会儿，然后从柜子里取出那卷在省城布料市场看过但没有买的白色新绢料，在案板上展开了裁了一小块，绷上了绣绷。她没有画线稿，先穿了一根嫩绿色的线，在白绢面上落了一道短弧——是桃树苗枝梢顶端那片新叶的轮廓，从她的记忆里直接落到了绢面上。

丫蛋上学前蹲在案板边沿上看了那道嫩绿色的短弧，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背好书包出了门。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翠兰一眼，没有说什么，推门走了。

李铁柱上午去了一趟干沟。初春的矿区外围已经换了季节的面貌，运输路两边的野草开始返青，界桩根部的积雪化尽了，露出桩身上去年秋天刷过的簇新红漆。他在外围走了一圈，确认了设施完好、路面干燥通畅，然后在记录本上写了一句：开春，矿区正常运转，运输路干燥。

从干沟出来他沿着谷地的方向走了一程。鹿群已经回到了谷地，母鹿带着今年新出生的小鹿在坡地上慢慢地走着，小鹿跟在母鹿身后半丈远，步子还不太稳，但已经能跟上母鹿的节奏了。他蹲在大石头后面数了数，新增了四只小鹿，公鹿的新角正在发育，粉白色的角基上覆着一层细密的短绒毛。他记了几笔，然后站起来沿原路折返。

回到家的时候翠兰正在偏房里走第二道嫩绿色的弧线。第一片桃叶的轮廓已经完整了，第二片正在起笔，方向和角度跟第一片略微错开，像是同一条枝梢上先后展开的两片叶子。她走完这道弧线之后搁下针线，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窗台上那排从秋到冬的收藏品序列已经出现了新的空位，灰兔子蹲在门槛内侧看着她站在窗台前面的背影，耳朵朝那个方向微微转着。她伸手把那根野蔷薇嫩枝尖的位置往右边挪了挪，腾出了一小段空窗台面，在那片空位上什么也没有放。

那天傍晚丫蛋放学回来的时候跑进偏房看了一眼案板上的白绢面。两片嫩绿色的叶子轮廓已经铺开了，第三片正在起铅笔线，翠兰握着铅笔在白绢面上画那道弧线的速度跟去年春天相比快了许多，几乎是一气呵成的。丫蛋站在案板边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从书包里掏出那本新速写本，翻开到最新一页，上面画着同一棵桃树苗在早春光线里完整的侧影轮廓，每一根枝梢的芽点都画了出来，像是一张从实物临摹下来的生长地图。

丫蛋把那页速写举到翠兰面前，你的绢上画的是桃树苗顶部的那根枝梢，我画的是整棵树的侧影。咱俩加在一起就是桃树苗今年春天完整的模样。

翠兰低头看了看她本子上那幅桃树苗的速写，铅笔线条比冬天的时候更稳了，枝干的分叉角度和芽点的分布位置都画得准确。你画完了整棵树的侧影。那今年春天桃树苗的完整记录就在你的本子里了。她把速写本还给了她。

天黑之后李铁柱在院子里把最后几根干柴收进了灶台，然后把院门关好插了门栓。灰兔子蹲在门槛内侧看着他把门栓插好的动作，耳朵朝院门的方向转了转。院墙根那丛野蔷薇藤的嫩红卷须在月光下比白天又长了一小截，像正在春夜加速的底噪里试探着下一个缠附点。偏房的窗台上，那排从秋到冬的收藏品序列和腾出来的空位之间那道界线还在，在月光下形成了一道跨越了整条窗台面的、从旧季到新季的过渡线，上面还空着，等着新的东西慢慢填进来。翠兰吹了偏房灯的时候从窗台前面走过，她没有在那道空位上放任何东西，只是走过去，像是春天自己会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把什么东西搁进那道空位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