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时候他把那截桃枝放在了灶台上。丫蛋看见了就凑过去端详了一会儿枝梢上那些紧裹的粉红色花苞，然后把它插进窗台上那个旧茶缸里，跟去年那根已经干透的桃枝并排放着。新的桃枝带着春天的湿润和粉红的花苞，旧的桃枝已经干透成了枯褐色，两者在窗台面上形成了一道明显的季节分界线。

翠兰从偏房出来的时候看见了窗台上那根新桃枝，没有说什么，只是走过去把那根新桃枝的花苞朝向调整了一下，让它正对着窗口的方向。谷地的野桃林开了？

刚起花苞，比院子里的桃树苗早半个月。

翠兰站在窗台前面看了一会儿那根新桃枝的形态，然后回偏房坐在案板前面继续走那根卷须绣品的第二道弧线。浅绿色的线从第一道弧线的顶端出发，继续沿着丫蛋修正过的那道弧度延伸了一段，收成了一截正在微微弯曲的末端，像是卷须正在沿着空气往前试探的节拍。

吃晚饭的时候，丫蛋蹲在门槛上把新桃枝和旧桃枝之间的区别跟灰兔子讲了一遍。灰兔子蹲在她旁边，耳朵朝着她说话的方向微微转着，尾巴扫了一下门槛面上的灰，像是在认真听。翠兰在灶台边把菜端上桌，李铁柱从院子里洗手回来。

铁柱，翠兰坐下来的时候说了一句，我想把院子里正在爬的卷须按着它的生长节奏分段绣，卷须长一截我绣一截，让绢上的进度跟院子里的进度同步。

那这一幅要绣整个春天。

整个春天。绣完的时候卷须也刚好爬到架子顶上了。翠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吃了一口之后放下筷子，到时候用同一块绢把它从底到顶的爬行路线全部记录下来，也算一幅完整的绣品。

丫蛋从门槛上站起来端着碗坐回桌边，听到翠兰这句话之后低头吃了一会儿饭，然后抬起头说了一句：娘，等卷须爬到架子顶的时候，你的绣品也到了绢面的顶边。到时候把绣品挂在架子旁边，跟真卷须并排。人家路过的时候看到一根绢上的卷须和一根真卷须一起爬到了架顶，就分不清哪根是先到顶的。

翠兰没有接话。她低头继续喝粥，但嘴角弯了一下。李铁柱坐在对面，把丫蛋这句话在饭桌的暮色里转了一下，觉得它说出了她正在做的事情的某层含义。

那天晚上翠兰在灯下收了卷须绣品的第三道弧线。卷须在绣面上已经走了将近三寸，白绢面底部的浅绿色弧线沿着第二天确定的弧度延伸向上，在偏房的煤油灯光下泛着一层润润的细光。窗台上那根新桃枝和旧桃枝并排插在茶缸里，月光照在它们之间，在窗台面上投出两条方向不同、颜色不同的影——一条是正在从粉红向浅粉过渡的活枝，一条是已经干透了的旧枝，像同一株桃树在不同的时间刻度上被并排放置在了同一段窗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