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根卷须攀上第三道横梁的那天，是个阴天。

早上的天灰蒙蒙的，没有雨也没有太阳，院子里的光线均匀而薄，铁丝网架上的藤蔓在这种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不同于晴天和雨天的中性色调——不亮不暗，像是春天在它前进的过程中一个暂时的休止符。丫蛋早上上学前蹲在铁丝网架下面，仰头看着那根卷须的尖端正贴在第三道横梁的底面，正在用它细小的绒毛来回试探着附着的方向。

她蹲着看了一会儿，没有在本子上画新的弧线，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土，然后背着书包出了门。翠兰在她出门之后也蹲到了铁丝网架前面，把那根卷须跟第三道横梁之间的角度关系看了几息，然后回偏房拿起那幅卷须绣品，在白绢面上补了新的一道短弧——卷须尖端接触第三道横梁底部的那一截，弧线的方向是向上弯曲的，像是正在从附着点积蓄力量。

李铁柱那天没有进山，在院子里把柴房门口堆了一个冬天的碎木屑和落叶清了一遍，拢到墙根底下的土面上。他干活的时候灰兔子蹲在旁边看着，偶尔低头嗅一下他扒出来的干落叶堆里的东西，又缩回鼻子。他清完碎屑之后站起来，在柴房门口拍了拍手上的灰，往铁丝网架的方向看了一眼。第一根卷须已经缠上了第三道横梁的底部，正在缓慢地绕第一圈。

铁柱，翠兰从偏房门口探出头来喊了他一声，你帮我看看第二根卷须现在到什么位置了。

李铁柱走到铁丝网架的另一侧，蹲下来看了看第二根卷须。它比第一根慢了大半截，刚从第二道横梁绕完一圈，正在向第三道横梁的方向伸着，尖端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一层绒毛亮。他把位置告诉翠兰，翠兰在偏房应了一声，没有出来。

下午的时候天开了半扇光，从云层边缘透进来一道斜斜的亮，照在院子里的植物上，把铁网架上正在攀爬的卷须、墙角正在展开的野蔷薇新叶、墙根桃树苗已经形成规模的树冠同时照亮了。丫蛋放学回来的时候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看着院子在午后的这个光线下被照亮的那些植物的轮廓，然后走到铁丝网架前面蹲了下来。第一根卷须已经绕了第三道横梁半圈，尖端在铁丝表面卷了一个完整的弧，稳稳地贴住了。

她蹲在那根卷须前面翻开速写本，画了它缠绕第三道横梁第一圈的完整弧度，然后站起来跑进偏房，把速写本举到翠兰面前的案板上。翠兰正在走卷须绣品上对应的那道弧线，她已经走了一半了，浅绿色的线在白绢面上沿着卷须缠绕第三道横梁的方向走了一道半圆。丫蛋看着翠兰的针线走完了半圆的后半段，收成一截正在向铁丝背面弯曲的弧。她画的和她绣的在同一个点上收住了。

丫蛋放下本子，第一根卷须已经爬上第三道横梁了，第二根刚过第二道横梁。等第一根爬到架顶的时候，第二根差不多能到第三道横梁。

那第二根的绣品等第一根收针了再起。不用同一时间绣两根，一先一后跟它们的生长节奏同步就行。

丫蛋点了点头，跑出偏房蹲回铁丝网架前面，把那幅卷须绣品的进展和第二根卷须的进度在心里大致对了一下节奏，然后站起来去院子里那棵桃树苗旁边看了看它的树冠。桃树苗经过整个春天，树冠已经形成了稳定的形状，枝梢上的叶片覆盖面积跟去年夏天比几乎一样宽了，只是叶子还嫩。灰兔子蹲在它旁边，耳朵朝着院墙方向转了转。

傍晚的时候王桂花端着一碗新蒸的榆钱饭过来了。榆钱是村口那棵老榆树刚结的，碧绿的圆形薄片裹着玉米面蒸熟了，在粗瓷碗里冒着微微的热气。她把碗搁在灶台上，在院子里走到铁丝网架前面站了一下，看了看第一根卷须在第三道横梁上的缠绕圈和第二根正在向第三道横梁伸展的尖端，然后走回灶台边坐下来。

卷须快爬满一架了。她说。

翠兰正在偏房收那幅卷须绣品今天新增的线，闻言从窗口探出头来：快了。等第一根到顶了，第二根差不多到第三道横梁，第三根正在底边冒头。今年春天院子里的藤蔓会比去年早半个月铺满架子。

王桂花没有再问什么，在灶台边坐了一会儿就站起来走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偏房窗台上那幅正在收线的卷须绣品的白边在暮色里泛着的柔光，然后推门走了。

晚饭后天还没有全黑。翠兰把那幅卷须绣品从绣绷上摘下来平铺在案板上，看了看从绢面底边延伸到中段的浅绿色弧线全貌——它沿着铁丝网架的路径从底到顶地走了一遍，每一段弧线都对应着第一根卷须从底部到第三道横梁的实际攀爬路线。她看了一会儿之后把绣品叠好收进了一个白布套里，放在了窗台上那幅桃叶绣品的旁边。

丫蛋蹲在窗台前面把那两幅收好的绣品挨着放好，然后站起来去院子里蹲在铁丝网架前面，在暮色里看着第一根卷须在第三道横梁上完成第二圈缠绕的方向。灰兔子也蹲了过来，在她旁边蹲着，耳朵朝铁网架的方向微微转着。院墙根的野蔷薇藤根部冒出来的第三根卷须尖正在从底边的位置朝第一道横梁的方向初伸，它的嫩红色尖端在暮色里像一粒细小的、正在从春天深处翻上来的芽，沿着第一根卷须走过的轨迹，正在从底部重新出发。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月光照着铁网架上已经完成了三根横梁攀爬路线的第一根卷须、正在向第三道横梁伸展的第二根卷须、刚刚离开地面向第一道横梁出发的第三根卷须尖，三道弧线从低到高地分布在铁丝网架的同一面上，像是同一段路程在不同时间切下的三幅连续的截面。窗台上的白布套里，那幅同步绣制的卷须绣品正躺在桃叶绣品的旁边，两幅小绣品的白边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哑光。灰兔子蹲在院子正中，在那棵正在抽枝散叶的桃树苗旁边，耳朵朝着铁网架的方向微微转着，像春天在院子里的每一道弧线之间留了一处用来验证它们是否在同一条路径上的基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