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鸢话音落下，奉天殿内一瞬死寂。
檐外天光透入窗格，浅浅落在白玉丹墀上，六人身着素衣，立得笔直。
殿中檀香袅袅，却压不住骤然绷紧的空气，满朝文武皆垂立屏息，无人敢出一声。
洪武朝堂，天威最重。
帝王亲口赐婚，便是金口玉言，是寻常臣子几世难求的恩荣。一介布衣少女，竟于九重殿上，当面辞拒圣谕。
片刻沉寂后，文官班列里，骤然有人跨步而出。
当班御史袖袍一振，声色凌厉，直指阶下：
“大胆！”
他目光凛然，扫过六人，字字铿锵落于殿中：
“陛下体恤尔等年少立功，破格施恩，赐婚配、旌忠义，此乃旷世殊荣！你们这群山野匹夫，侥幸从征微功，便敢心无敬畏、当庭逆旨？”
“圣恩不领、君命不遵，目无朝廷、轻藐天威！此乃大不敬之罪，按律当惩！请陛下降旨，严加惩处，肃正朝纲！”
话音未落，又有数名文臣相继出列，纷纷附议。
“御史所言极是！草民得志便骄，若无惩戒，何以肃尊卑？”
“君为天、臣为地，圣谕如山，岂容庶民随意辞拒？”
“今日当众敢拒婚，明日便敢拒命！此风不可长，请陛下治罪！”
一时之间，文臣声浪迭起，句句追责，字字逼人，满殿皆是弹劾之声。
武将一侧，气氛瞬间紧绷。
一众淮西旧将个个面色沉凝，手握腰间玉带，眸含愠色。他们随军百战，亲眼见六人披甲杀敌、死守疆场，深知这六个少年的忠义赤诚。此刻见文臣咬文嚼字、刻意罗织罪名，只为逢迎帝心，心中皆是不忿，却无人敢当众辩驳。
丹墀之下，气氛沉如寒渊。
沈砚秋指尖微微发紧，肩背绷得僵硬。他垂着眼，不敢去看龙椅，只立在苏清鸢身侧，心底一片冰凉。他自幼入淮西武阁，最清楚大明朝律——大不敬三字，足以倾覆身家。
苏清鸢依旧垂首而立，面容平静，不见半分惧色。肩头素衣轻垂，髻上白花寂然不动。她行的是孝、守的是礼，心底坦荡，纵使满堂追责，亦无半分退让。
栾以璨唇线紧抿，眉目沉郁，周身气息敛得极深。立于朝堂之中，她比旁人更清楚，今日对错早已无关情理，只关乎君威颜面。娜娜指尖绞着衣角，身子微微发颤，眼眶泛红，不敢抬头看殿上汹汹之势，只默默与几人并肩站立。
李梦婷眸光微冷，腰身挺直，暗自蓄势。殿中文臣句句诛心，咄咄逼人，若真要降罪，她断然不会束手待缚。
上官小璇呼吸微滞，目光扫过一众激昂文臣，心底清明。这群人所求从非公道，只是借君威立己身、压后辈、固朝纲。
满殿喧嚷，此起彼伏。
龙椅之上，朱元璋默然良久。
他端坐御座，双手轻搭扶手，面上原有体恤温色，一点一点褪得干净。眼底平和散尽，只剩沉沉寒意，眸底隐有戾气翻涌，却始终未发一言。
殿中弹劾之声渐渐低弱。
百官皆觉帝王神色异样，无人再敢肆意喧哗，整座大殿再度归于死寂，静得落针可闻。
终于，朱元璋缓缓开口。他声音不高，沉冷沙哑，不带半分情绪，却压得满殿人心骤紧：
“苏清鸢，朕今日当天下人面前赐你婚约，你执意不肯接受了？”
苏清鸢微微躬身，礼数恭谨，语声清亮依旧：
“回陛下。家师新丧，陵土未干，臣女重孝在身，守制未满。礼法在前，不敢妄论婚嫁。臣女不敢逆旨，但也实在不敢违背孝道。”
苏清鸢一语再度落地，彻底堵死了所有转圜余地。
殿中文臣面色俱变，个个屏息敛声，静待龙颜大怒、降罪发落。
就在这惊雷欲落的一瞬，武将班首，一道身影稳步踏出。
徐达一身朝服端正，玉带束身，身姿挺拔如松，步履沉稳，无半分仓促。他立于两班朝臣正中，对着御座深深躬身。
“陛下。”
他语声厚重稳沉，压住满堂暗流：
“臣有一言，恳请圣听。”
朱元璋目光沉沉落于他身上，没有说话，但也并未阻拦。
徐达垂首从容，字字恳切说道：
“苏姑娘当庭辞婚，看似逆旨，实则守礼。”
“我大明素有礼制，师丧如亲丧，重孝在身，三年不婚、不乐、不宴，此乃天下通行之孝义。她所守者，并非一己私念，而是尊师之礼、是立身之本。”
“这六位少年随军起征，披甲赴险，为国靖乱，功成身退，不慕官爵、不贪荣华，甘愿空山守陵，其心坦荡，其义可嘉。今日之举，绝非骄纵，更非藐视天威。”
他抬眸，正视御座，语气愈发诚恳：
“陛下以孝治天下，以礼定万民。若因守孝辞恩，便加罪忠义之人，恐寒天下向善之心、伤世间守礼之辈。恳请陛下宽宥其愚直，怜其孝义，免究其罪。”
言罢，徐达再度深深一揖，躬身不起。
御座之上，朱元璋沉默许久。眼底翻涌的怒意、杀机、愠怒，层层交织，最终尽数被他硬生生压下。
他自然知晓，徐达所言句句属实。可他忍的不是拒婚，是这六个少年，始终不肯俯身顺从、不肯入局受控。
良久，殿上方响起帝王冷淡的声音：
“苏清鸢，既然你遵循孝礼，朕不怪你。孝制未毕，婚嫁之事，就此作罢。”
话音落下，满殿紧绷的气息稍稍松动。
可未等众人松气，朱元璋冰冷的话音再度落下，字字沉重，锁死一切余地：
“你们六个从今日起归山守陵，静心守制。无诏不得擅离灵山，不得私入金陵！”
说完，朱元璋再不看殿中众人一眼，袖袍一拂，冷声落字：
“退朝。”
珠帘轻晃，龙驾转身，一步步转入内殿，满身未散的沉怒，尽数隐于宫墙深处。
帝王既退，百官缓缓直身，面面相对，神色各异。
文臣面露忌惮，心底皆知今日风波未平，帝王只是暂且隐忍。武将个个轻叹，看向丹墀六人的目光，复杂难言。
徐达缓缓直起身，肩背微沉，转头望向阶下六人，眼底藏着无声的叮嘱与忧心。
奉天殿百官逐次退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