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闭嘴。”
火车过沟帮子以后,窗外天已经黑透。等他们辗转回到无虑县,地上新落了一层薄雪,站前风比北京硬得多。梁秋雁没跟他们去住处,先回春光照相馆。周野把她送到街口,梁国安正好出来倒炉灰,看见女儿和他一起回来,只点了下头,倒是问:“北京查着什么了?”
“查着一个旧地名。”梁秋雁说。
梁国安把簸箕往墙边一靠:“叫什么?”
“北马槽。”
老人原本已经往屋里走,听见这三个字,脚步停了。
“哪儿?”
梁秋雁又说了一遍。
梁国安皱着眉想了很久:“我没去过。你爷爷那辈有人这么叫过山北边一条沟,好像不是正沟,是个放牲口歇脚的岔子。”
几个人一下都看向他。
“现在叫什么?”
“这我哪知道。”梁国安看他们神色不对,又补了一句,“你们明天去找林场老刘问。他年轻时候赶过木头,山沟名字比地图全。”
孟庆和问:“是不是柳石沟北岔?”
梁国安愣了一下:“柳石沟我知道。北岔是不是老马槽,我说不准。”
这已经比北京那张交通图多了一层支撑。
第二天上午,齐海东把北京212从院里开出来,先没往山里去,而是带他们到县北一个旧林业站。站里的人说老刘已经退休,家就在后街。几个人过去时,老人正在劈冻木头,听见“北马槽”三个字,斧头没停。
“谁跟你们说这个名的?”
“老地图。”周野说。
老刘把一根木头劈开,才直起腰:“那名字早没人叫了。就是柳石沟北岔往里,过去骡马走旧道,沟边有块石头像马槽,所以叫马槽沟。北边那个岔口就叫北马槽。”
“旧道现在还能走吗?”
“人能,车够呛。七几年发水冲过一回,后来林场新路从南边绕,老道慢慢荒了。”
周野问:“过水口以后,是不是有一段路往背坡折?”
老刘看了他一眼。
“你们地图连这个都有?”
“有一点。”
“有。”老人把斧头插进木墩,“那段路邪性,明明顺沟好走,偏往山腰拐。小时候跟我爹走过,他说老路就那么修的,别问。再后来山腰塌了一块,路断了。”
小伍马上问:“断口后边有什么?”
“树,石头,坟。”
“什么坟?”
“谁知道什么坟。”老刘笑了一下,“山里坟多了。那边有个小的,小时候我们叫丫头坟,也有人说是放羊孩子的。没碑,就一圈石头,老人不让碰。”
梁秋雁低头看向孟庆和。
孟庆和没说话。
“为什么不让碰?”小伍问。
老刘重新提起斧头:“老人不让碰东西,还需要给你写个理由?”
“有没有说闹什么?”
“你们现在年轻人就爱听这个。”老刘挥下斧头,冻木应声裂开,“说什么夜里有铃,死人找路,我小时候也听过。真去放木头,在山里住过多少晚,什么也没听见。”
小伍本来已经把肩膀缩起来,听到最后一句,又慢慢放松。
周野却盯着地上的木屑。
北马槽、断掉的旧路、背坡、一个不起眼的小坟。
它们还不能证明任何一座七藏。
可这一次,旧地图上的线已经落到了真实的山沟里。
齐海东问完路况,转身往车边走:“今天不进。”
小伍急了:“都到这儿了。”
“先回去拿绳、铁锹、厚袜子。”齐海东拉开车门,“你要是想穿这双棉鞋踩半天雪,我不拦。”
小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闭嘴了。
周野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无虑山。
冬天的山脊灰黑,几道沟被雪压成浅白的缝。柳石沟北岔藏在其中,肉眼根本分不出来。
明天,他们要沿一条地图上已经消失的路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