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匣子从库房最里面抬出来的时候,外头正下着雪。
两个内侍一前一后,走得很慢,谁也没敢把手搭在匣盖上。那东西不算大,黑漆早已经裂成细碎的鱼鳞,四角包铜发绿,底下却沉得出奇,像里头塞的不是纸,而是石头。掌库的老人一路跟着,嘴里反复说:“只让看,不许带走。看完原样归回,纸页次序也不能乱。”
萧成礼听得心烦。
他在太医院里算不上什么人物,平日替人抄方、验药、熬膏,偶尔跟着年长医官给宫人看病。若不是三天前有人从旧档里翻出一句“晋国旧物,病死可返”,这只匣子怎么也轮不到他碰。
同来的还有女官阿鲁真。她比他更谨慎,先把炭盆挪远,又让人把窗纸上结的霜擦掉一块,借雪光看纸。
“不是怕你冷,”她说,“是怕火星。”
萧成礼把刚伸向炭盆的手收回来:“那我若冻死在这儿,匣子里是不是也有救我的方子?”
阿鲁真没笑:“你先看,看完再死。”
匣里最上头是几卷近年的抄本,下面却压着更旧的纸,有中原纸,也有契丹字夹注。很多地方虫蛀、水渍、火熏,甚至有半页被刀裁去,只剩一行行残句。
萧成礼起初看得快,越往后越慢。
他原以为这是些求寿、还魂的荒唐旧方。宫里从不缺这类东西,鹿血、金石、异草、寒泉,换个皇帝换个名字,总有人说能多活几年。可这些旧纸不一样,它们记得太细。
“某人卒后半日,胸冷,唇青。依法温之,三刻有息。”
下一页却写:“同法,不动。”
再一页:“有息,目能随人。”
更后面:“三日不食,不眠,问亲名,答母;母已亡二十七年。”
萧成礼停住了。
阿鲁真从旁边看了一眼:“怎么?”
“前头说他识人。”
“后头也识。”
“不是一回事。”
他把两页并在一起。前一页记录这人睁眼后能认出妻子和长子,隔了一日却开始把妻子叫成母亲,又把已经死了多年的兄长叫作活人。更奇怪的是,记录者没有把这当作病势恶化,只在旁边批了四个字:神识未定。
萧成礼皱着眉:“若是热病烧糊涂,也会认错人。可这人先认对,再认错。”
阿鲁真问:“所以呢?”
“所以这句‘识人’不能算成好了。”
她没接话,只把下一卷递给他。
另一份旧案来自更早年代,抄写者显然只留下了自己关心的部分。纸上不断重复“复温”“能行”“能食”,像在证明某种方法有效。可纸背透出的墨迹里,有一行被前页粘住,萧成礼用竹片一点点挑开,才看清:
“夜行不止,四更后仍立门外,呼之即至,不呼不退。”
他看了半天,忽然问:“这算病人,还是算兵?”
阿鲁真眼皮抬了一下。
“你也看出来了?”
萧成礼没说话。
匣子里有几份记载显然不是宫中治病,而是军中试验。有人受刀伤后不觉痛,有人连续奔走两昼夜,有人重创后仍能跟随号令。写这些的人把“不睡”“不惧”“不痛”当成好处,只有少数旁注提到,他们后来越来越少说话,也越来越依赖同一个发令的人。
其中一张纸上写着:“换将,不从。”
下面有人后来补了一笔:“非忠也。”
那三个字很淡。
萧成礼看得后背发凉。
不是忠。
那是什么?
他继续翻,发现这些旧案最大的问题不是内容吓人,而是互相打架。同一种药引,有人用了之后只是昏睡,有人狂躁;同一种冷存法,有人再温时能开口,有人只会睁眼;有人活了数月,有人三天后突然死去;甚至有一份记录说病人“如常归家”,下一张却写同名之人在七日后被重新收押。
“有人故意删了东西。”萧成礼说。
阿鲁真道:“也可能本来就不是一批纸。”
“那更糟。若连前后都不知道,后人只挑自己喜欢的看,当然什么都能看成仙方。”
他把最上头那卷重新打开。那上面用很漂亮的字写着“死而复生,古有其法”,像一句足以让任何人心动的话。可现在再看,那几个字下面仿佛全压着没被抄进去的死人。
午后,掌库老人送来热水,见他们还在看,脸色有些不耐烦。
“当年太宗南下带回的旧物,宫里抄过几次,能留下的都在这儿了。你们要找方,就找方,别翻那些没用的旁记。”
萧成礼抬头:“为什么旁记没用?”
老人一愣:“旁记就是旁记。”
“正卷写一个人‘温复’,旁记写他后来不认妻儿。哪个更有用?”
老人脸色变了。
阿鲁真轻轻咳了一声,示意他别追。
等人走后,她才说:“你问得太直。”
“可他知道。”
“宫里知道事的人多了,愿意把知道的说出来的人少。”
萧成礼低头继续整理,把每个“成功”后面能找到的后续都抄在一张新纸上。抄到天色发暗时,他终于从匣底翻出一小片旧注。
纸片只有半掌大,像是从某卷末尾撕下来的。正面写着盐量和时辰,背面只有六个字。
前四个被污水洇开。
最后两句还能辨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