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孙子,那天放学,我没接到他。“老人的声音很轻,像是被风一吹就会散。
可陆野听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他心上。
街口的风换了方向,塑料袋被推着在地上蹭了半尺。
风又起了。
四个字,一个一个落地,都在他心口上砸出印子。
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拧了半圈,又松开。
老人又转过身,继续在斑马线上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白色的横线上,从这头走到那头,再折返回来,仿佛这条路,他永远也走不完。
车流从他面前一辆一辆过去,没有人按喇叭,也没有人减速。
陆野站在路边,看着老人的背影,忽然明白了老人为什么一直在斑马线上来回走。
他在“接孙子“。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条斑马线,或许就是当年,
灯光切下来,影子先伸出去很远,再退回到脚下。
灯灭了一盏。
他本应该接到孙子的那个路口。
这条路他走了七年,每一道白线都被踩得发亮。
陆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重新开口:“大爷,您能跟我说说吗,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决定先把这句咽回去,等老人自己开口。
老人没有回头,只是用那飘忽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声音飘在风里,断的地方比连的地方多。
原来,老人姓孙,是个退休的老教师,老伴走得早,儿子儿媳在外地打工,家里就他一个人,带着小孙子过。
那天傍晚,他像往常一样,去小学门口接孙子放学。
他出门前还顺手拿了那把旧伞,怕下雨。
高架上的灯串成一条,缓缓地横着挪,慢得像停着。
远处没声音。
“那天,下雨。“老人的声音里,
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路面上一片亮,是雨没干透。
“我去得晚了点,到了学校,别的孩子都走了,就我孙子还站在校门口,看见我就跑过来……“老人停住了。
他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然后呢?“陆野轻声问。
“然后,我不记得了。“老人喃喃道,
“我就记得,我孙子朝我跑过来,我伸出手,想去牵他,可我怎么都,够不着他。“他伸出手的那只手,在空中停了很久,才慢慢收回去。
陆野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沉得他胃里发凉。
他已经隐约猜到了结局。可他还是希望自己猜错。
“大爷,“陆野小心翼翼地问,
楼下的卷帘门哗啦落了半截,声音过去,话也就停了。
他停了一下。
“您还记得,您是怎么,离开的吗?“问出口的时候,他连声音都在抖。
老人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转过身,
看着陆野,浑浊的眼睛里,
满是茫然:“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没接到我孙子,我一直在等,等他放学,等了好多年,他都没再出来。“陆野喉咙发紧。
他不敢往下想,一想就喘不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