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姨铺子的豆浆,是凌晨三点半开始冒香气的。
小禾蹲在灶台前,盯着那口铝锅。锅里的黄豆是老钱前一晚泡好的,水刚滚,白沫子一层层往上涌。她拿长柄勺顺着锅边慢慢搅,怕糊了底。
这是她来铺子的第四个月。
猫姨早先说过一句话,她记到现在:守夜人要先学会煮豆浆,再学会守人。那时她听不懂,只当是老人家随口打岔。如今天天跟这口锅较劲,才慢慢咂摸出点意思。
豆浆糊了不过是一锅苦汤。
可人要是在深夜里跑出去回不来,那就什么都没了。
火别太大。猫姨坐在柜台后头,怀里抱着煤球,眼皮都不抬一下,豆浆这东西,急不得。你越急它越糊,糊了就苦,苦了就没人喝,没人喝,深夜里跑步的人回来就没一口热的——那你守个什么劲。
小禾了一声,把火拧小了一格。
她又偷偷拿勺背把浮沫撇了撇。锅沿被热气烘得发亮,那层白汽一点点漫上来。她忽然觉得,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铺子,比她之前混过的任何一处屋檐都让人安心。
门被推开。
老钱探进半个身子,袖口沾着机油,手里提着那只总也修不完的怀表。
豆子泡好了?明儿我教你上发条。
说完,他冲小禾点点头,又缩了回去。
脚步声消失在巷口。
老钱走后,铺子里又静下来。
小禾望着那扇门,舍不得走。
小禾应了一声,心里却暖了一下。这铺子里的人,好像都默认她会留下来。
铺子的门没关严。
秋夜的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江边那股潮味。陆野就是这时候推门进来的。他刚跑完一圈,运动服后背湿了一大片,头发梢挂着汗珠,一进门先吸了吸鼻子,像是想把整间铺子的暖意都吸进肺里。
他把卫衣帽子摘下来搭在椅背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小禾,你这豆浆,比上个月强。
强什么强,上回那锅糊得猫姨倒了半瓶糖才盖住味。小禾把勺子往锅沿一磕,有点不服气,可嘴角分明是翘着的。
纪清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着卷宗。她辞职以后,夜跑和法医两样都没丢,只是把换成了帮人把遗憾写清楚。她把卷宗放桌上,倒了杯温水递给陆野,顺手用指尖把他的衣领翻正。
跑了多少?
十二公里。陆野接了水,一口灌下去半杯,喉结滚动,配速四分二十,慢了点。江边风大,顶风跑费劲,最后两公里腿跟灌了铅似的。
慢点好。纪清在他旁边坐下,目光落在他汗湿的鬓角,你上个月那场感冒还没好利索,逞什么能。
我哪逞能了,我这是——
陆野心虚地笑了笑。话没说完,猫姨一记眼刀甩过来。他立刻闭了嘴,乖乖坐到凳子上,活像被班主任盯上的小学生。
豆浆煮好了。
小禾关火,滤渣,倒进三个粗瓷碗。第一碗递纪清,第二碗给陆野,第三碗自己捧着。陆野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又舍不得放下,吹两口再喝,热气糊了他一脸。
小禾,他捧着碗,忽然正经起来,猫姨那天跟你说,守夜人守的是什么?
小禾想了想,指尖在碗沿上摩挲。
守的是还在跑的人。
对,也不全对。陆野把碗搁桌上,手指在碗沿上转,我刚跑夜跑那会儿,以为守夜行者的,是夜行表,是功德,是那条老路线。后来才知道,都不是。守的是有人愿意在深夜里,为你留一盏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柜台后那盏昏黄的灯上。
猫姨守了半辈子铺子,老钱守了半辈子表,陈队守了半辈子旧案。他们守的,从来不是什么玄乎的东西。是你跑出去,还能跑回来
小禾低头看着碗里的豆浆,热气糊了她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