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页是空的,白纸,没写过字。铅笔头舔了舔,他在第一行写下:河滩地,十二亩,开春种豆。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铅笔头在“豆”字底下停了停,又往下画。先画一条竖线,再画两片叶子,左边一片,右边一片。底下画一条弯弯的根。
一颗豆苗。
他合上本子,揣回兜里。院墙外头,赵老五家小卖部的方向,传来一声门轴响。吱呀——长长的,像有人推开了门,又没进去。然后静了。
陈守田蹲在磨盘边,手按着兜里的账本。河滩地十二亩。前三年免租。第四年一亩三块。东头种豆,西头种麦。豆苗画在本子上,根扎在纸里。
可赵老五的门轴,为什么响?
他站起来,往院墙外头看了一眼。小卖部的窗户纸黑着,什么也看不见。可他觉着,那窗户纸后头,有个人坐着没动。算盘珠子没响,一颗都没响。
赵老五在算什么?算他那两百四十九,还是算河滩那十二亩地?
灶房里传来秀兰的声音:“守田,吃饭。”
他应了一声,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小卖部的灯亮了。豆大的光,一晃,又灭了。
灶房里秀兰把碗筷摆好了。玉米面糊糊,一碟咸萝卜条,两个杂面窝头搁在中间。
陈守田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烫。他把碗放下,拿筷子夹萝卜条。
“赵小娥她哥,叫啥?”
“赵小军。”秀兰坐在对面,手里纳着鞋底,针尖在头发里蹭了一下,“在县里建筑队干了两年,前阵子回来的。说是腰伤了,干不动了。”
“腰伤了还能割蒿子?”
“割蒿子又不是扛石头。”秀兰拿针尖点了点桌面,“你明天去问问,问清楚再说。”
陈守田咬了口窝头。嚼了两下,停住。
“他姓赵。”
“姓赵咋了?”
“赵老五也姓赵。”
秀兰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他,煤油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半张脸照得发黄。
“赵老五姓赵,赵小军姓赵,村里姓赵的多了。”她把针扎进鞋底,用力一顶,“你包地是大队长点头的,合同按了手印的。你怕啥?”
陈守田没接话。他把碗里剩的糊糊喝完,拿手背抹了抹嘴。
“我明天去。”
第二天一早,陈守田出了村往东走。赵小军家在村东头第三排,土坯墙,院墙塌了半截,用玉米秆扎了个栅栏挡着。院里堆着几根旧檩条,一根断了的扁担靠在墙根。陈守田站在栅栏外头喊了一声。
“赵小军。”
屋里出来一个人。个头不高,肩膀宽,走路时右手撑着腰,步子往左边斜。他走到栅栏跟前,上下打量陈守田。
“你是?”
“陈守田。西头陈家的。”
“知道。倒豆子的那个。”赵小军把栅栏拉开一道缝,“进来坐。”
院里一张矮桌,两个马扎。赵小军坐下时先拿手按着腰,慢慢往下蹲,屁股挨着马扎面,眉头皱了一下。
“腰咋伤的?”
“扛水泥,闪了。大夫说养着,养了俩月,还是使不上劲。”赵小军从兜里摸出烟荷包,卷了一根,递给陈守田。
陈守田摆手。“不抽。”
赵小军自己点上,吸了一口。“你找我啥事?”
“河滩那十二亩地,我包了。开春前要割蒿子,翻地。我一个人干不过来,想雇人。”
赵小军抽烟的动作停了。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灰。
“多少钱?”
“一天两块。管一顿晌午饭。”
赵小军低头看着手里的烟。烟灰烧出一截,弯了,没掉。他用小拇指把烟灰拨掉。
“我腰不行,割蒿子割不快。”
“不用你割。你帮我看着,招呼人。割蒿子我另找。”
赵小军抬起头。“你是说,让我当工头?”
“算是。你干过建筑队,知道咋管人。”
赵小军又吸了口烟。这回他吸得深,烟从鼻子里出来,慢慢散开。他盯着院角那根断扁担看了一会儿。
“你为啥找我?”
“你姓赵。”
赵小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的时候扯到腰,他拿手按住肋下,咳了两声。
“你怕赵老五?”
“我不怕他。我跟他做过买卖,秤上打过交道。他那杆秤,我领教过。”
赵小军把烟屁股扔在地上,拿脚碾了碾。他站起来,右手撑着腰,左手伸出来。
“行。我去。”
陈守田握住他的手。掌心粗糙,指节上有老茧。握完手,赵小军说:“明天我先去河滩看看。地界在哪,蒿子多高,心里得有个数。”
“东头有棵柳树,那是地界。别动那棵树。”
“知道。大队长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