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明年秋后,咱家盖新房。”
守田娘的手停在灯油壶上。她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下,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灭了。
“盖三间。”陈守田把书搁在桌上,手按着封面,“东屋给你跟爹,西屋给我,中间堂屋。窗户开大点,朝南。”
守田娘把灯油添满,壶嘴在灯口上磕了磕,磕掉最后一滴。
“你姐那间呢?”
陈守田的手从书面上拿开。
“东屋盖大点,隔一间出来。”他站起来,把书摞在一起,《土壤改良》压在上头,“姐回来,得有地方住。”
守田娘没接话。她把灯油壶搁回灶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边,停下来。
“你爹在河滩地上搬石头,搬了十天。他跟我说,那地能种。”她侧过半边脸,灯影里看不清表情,“你爹还说,你比他强。”
她出了灶房。门轴吱呀一响,脚步声穿过院子,进了堂屋。
陈守田站在桌边。油灯火苗跳了两下,他拿手拢住,火苗稳住。他把两本书收进抽屉,又把豆种麻袋往墙角推了推,推到干燥的地方。麻袋底下垫了块木板,是他白天让守田娘找的。
他掏出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铅笔头舔了舔,在“赵小军,一天两块,管饭”底下写了一行:
跃进五号,八十斤,六十四块。书两本,两块四。明年秋后,盖房。
写完,他把账本合上,揣进兜里。硬壳边角扎着胯骨,他没挪。
院墙外头,赵老五家的小卖部黑着。窗户纸上没灯,算盘声也没了。陈守田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只有风刮过枣树枝子的声音,呜呜的。
他走到院里。雪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得地上白晃晃的。他蹲在磨盘边,手搁在石面上,凉。磨盘上落了一层薄雪,他拿指头画了个圈,又在圈里画了个小圈。
房子。三间。东屋给爹娘,西屋给自己,堂屋中间摆桌子。姐回来,住东屋隔间。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灶房里灯亮着,守田娘在洗碗,碗碰着碗,叮一声。
陈守田推门进去。守田娘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抹布。她没擦灶沿,就那么攥着。
“娘,明天我去找赵小军。开春前得把蒿子割完,地翻出来。”
“嗯。”
“豆种搁东屋,别受潮。”
“嗯。”
陈守田转身要走。守田娘在背后开口。
“守田。”
他站住。
“你姐那间屋,窗户纸我糊好了。”
陈守田回过头。守田娘把抹布搁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爹不让糊,我还是糊了。”她看着灶膛里的火,“等你姐回来,窗户纸是新的。”
陈守田站在灶房门口。灶膛的火映着他娘的脸,颧骨上一块红。他想起那间屋,窗户纸上的破洞,从外面看黑黑的一个点。现在糊上了。
“娘。”他开口,嗓子有点紧,“明年秋后,盖了新房,给姐留一间。窗户纸,年年换新的。”
守田娘没说话。她转过身,掀开锅盖,往锅里添了瓢水。水响了一声,蒸汽扑上来,遮住她的脸。
陈守田出了灶房。院里月亮移了位置,照在磨盘上,照在豆秸垛上,照在墙角那袋豆种上。麻袋口扎得紧,跃进五号在里头睡着。
他往自己屋走。走到西屋门口,手搭在门板上。门板上贴着旧年画,边角卷了,露出底下一层旧报纸。他推开门,屋里黑,炕上铺着旧席子。他摸黑走到炕边,把账本从兜里掏出来,压在枕头底下。
躺下。被窝凉,他蜷了蜷腿。枕头底下的账本硬壳边角顶后脑勺,他没挪。
窗外,风停了。整个村子沉进雪后的静里,连狗都不叫。陈守田翻了个身,面朝墙。土坯墙上的裂缝在暗里摸得着,他把手搁在裂缝上,指头抠了抠,土渣掉下来,落在枕头上。
明年秋后。盖房。三间。东屋给爹娘,西屋给自己。姐那间,窗户朝南。
他闭上眼。枕头底下,账本最后一页,铅笔字一行一行。跃进五号。八十斤。六十四块。书两本。两块四。盖房。
院墙外头,有脚步声。不紧不慢,从东头过来,经过赵老五家小卖部,经过他家院门,往西去了。布鞋底,踩在雪上,闷闷的。陈守田侧着耳朵听,脚步声走远了。
他睁开眼。窗纸泛着青,月光从新糊的窗户纸上透进来,匀匀一层,落在炕沿上。他盯着那层光,慢慢变窄。
明天去赵小军家。河滩地,割蒿子。开春,翻地。豆种搁在东屋墙角。
他翻了个身,面朝外。枕头底下的账本硌着后脑勺,硬壳边角一下一下顶着他。他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