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厂长把茶缸往桌上一搁,缸底磕在玻璃板上,咚一声。“陈守田,你们那豆子我看了,颗粒匀,没霉没瘪。我想跟你签三年。”
陈守田端着茶缸没喝。三年。他脑子里算盘珠子响了一下——去年一毛一,今年九分,三年锁死,往后行情涨了怎么办。
“孙厂长,价呢?”
“随行就市,保底九分。”孙厂长站起来,手往窗外一指,“走,看看车间。”
车间里蒸汽腾腾,一股卤香混着酸味扑过来。三口大锅并排,豆浆在锅里翻白浪,一个老师傅拿长柄勺撇沫,胳膊上烫了好几个疤。孙厂长走到石磨跟前,拍了拍磨盘。“你们那豆子,泡出来出浆率高,一斤多出二两豆腐。这是硬账。”
陈守田盯着石磨看。磨盘转得匀,豆糊从磨缝里淌下来,稠得挂勺。他想起自家河滩地那八亩,豆荚鼓的时候,他蹲在地头一个一个捏过。
“签三年可以。”孙厂长停在筛浆的竹架子前,手扶着架框,“但豆子得按我的标准分等级。”
“啥标准?”
“一级做豆腐,二级做豆干,三级做饲料。”孙厂长拿手比划,“一级挑最圆的,没疤没虫眼,一斤一毛二。二级稍次,九分。三级碎瓣瘪粒,六分。”
陈守田没接话。他蹲下去,从竹架底下捡起一颗掉在地上的豆子,搁嘴里咬。脆的,响了一声。
“你回去商量。”孙厂长递过来一张纸,“这是分级标准,你拿回去看。商量好了来签。”
陈守田把纸折好揣兜里。出了厂门,日头偏西,他站在门口算了算:一万二千三百斤,三千斤一级,三千斤二级,六千斤三级——不,不能这么算。他在账本上画了三道竖,一级、二级、三级,底下各写了个数。铅笔头断了,他用指甲掐着写。
回到村里天擦黑。他没回家,先去了赵小军家。赵小军正蹲在院里就着蒜吃馍,见他进来,把馍往碗上一搁。
“咋样?”
“签三年。保底九分。”
“那行啊。”
“但有条件。”陈守田把那张纸掏出来,摊在矮桌上,“豆子分三级。一级一毛二,二级九分,三级六分。”
赵小军拿馍的手停在半空。“三级六分?粮站还八分呢。”
“三级是做饲料的,碎瓣瘪粒。”
赵小军把馍塞进嘴里嚼,嚼了半天。“那咱一万多斤,有多少三级?”
“看分得细不细。”陈守田拿指头点着纸上的标准,“按这上头写的,虫眼、碎瓣、瘪粒都算三级。咱那豆子,我估摸着一级能挑出三成,二级四成,三级三成。”
“三成三级,六分一斤,比九分少三分。”赵小军掰着指头,“三千斤三级,少挣九十块。一级比二级多三分,三千斤多挣九十块。扯平了?”
“扯不平。”陈守田把纸收起来,“分得细,一级能多挑。不分,全按九分走。分好了,一级多挣,三级少挣,总数往上走。”
赵小军没吭声。他婆娘从灶房探出头:“守田,吃了没?”
“没。”
“添双筷子。”
陈守田在赵小军家吃了半个馍,喝了碗糊糊。吃完,他把八户人家的当家人叫到自家院里。磨盘上搁着那张纸,煤油灯搁在磨盘边,灯苗被风吹得晃。
李长顺第一个到,蹲在磨盘边看纸,看完咂嘴。“分三级,那得多少工?一家分一家挑,挑到啥时候?”
“分好了多挣钱。”陈守田拿铅笔头在纸上画,“一级比三级贵六分。你那一千五百斤,挑出五百斤一级,多挣三十块。”
“三十块。”李长顺摸了摸下巴。
赵老五最后一个到。他蹲在磨盘另一头,手抄在袖筒里,看了半天纸。“分级是好事,可谁分?你分?你分得过来一万多斤?”
“各家分各家的。”陈守田说,“我买三个筛子,大中小三号。筛一遍,一级走大孔,二级走中孔,三级漏下去。筛完再手挑,把虫眼瘪粒捡出来。”
“筛子钱谁出?”
“组里出。从公账走。”
赵老五没再问。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那一千五百斤,能挑出多少一级?”
“看你咋种咋收的。你收得干净,一级就多。”
赵老五哼了一声,没接话,但也没走。
八户人家围在磨盘边,灯苗晃来晃去。陈守田拿铅笔头在纸上算:一万二千三百斤,一级三成三千七百斤,一斤一毛二,四百四十四块;二级四成四千九百斤,九分,四百四十一块;三级三成三千七百斤,六分,二百二十二块。加一起,一千一百零七块。
“不分级,全按九分,一千一百零七块。”他把铅笔头搁下,“巧了,一样。”
“那分个啥?”赵小军问。
“不一样。”陈守田拿指头敲了敲纸,“这是按三成一级算的。分得好,一级能到四成,二级四成,三级两成。一级多一千斤,多挣三十块。三级少一千斤,少挣三十块。一进一出,多六十块。”
院里静了一下。李长顺先开口:“那就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