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婶把那张纸往陈守田手里一塞，纸边还带着灶台上的油渍。“守田，你给看看，这么写行不行？老五憋了一后晌，就憋出这么几行字。”

陈守田就着后门缝透出来的灯光扫了一遍，歪歪扭扭写了三行：欠公社退赔款四百八十块，月底交一百五，下月交一百八，再下月交一百五。底下按了个红手印，指头印糊了一半，像摁的时候手在抖。

“行。”陈守田把纸折好揣进兜里，“明儿一早让五叔自个儿送去公社，亲手交吴干事。”

赵婶搓了搓手。“他……他抹不开面。”

“抹不开也得抹。婶子，这纸我替他送也行，可吴干事要问‘赵老五咋不来’，我咋说？说他臊得慌？”陈守田把烟屁股在墙根摁灭，“他自己去，吴干事反倒高看他一眼。”

后门里头赵老五闷声闷气撂出一句：“谁臊得慌？我明儿去！”

赵婶回头瞪了一眼，又转过来冲陈守田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守田，婶子记你的情。”

“记啥情。婶子，你上回送那鸡蛋，我娘炒了，二柱吃了仨。”

赵婶嘴角咧了一下，把后门掩上了。

第二天晌午，陈守田在铺子门口拿鸡毛掸子扫柜台上的灰，远远看见赵老五从西头巷子口拐出来。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头发拿水抿过，贴在头皮上，脚底下走得慢，可没停。走到铺子跟前，赵老五脚步顿了一下，眼睛往铺子里瞟——陈守田那间新开的代销铺子，货架上的盐包、火柴、洋碱摆得整整齐齐，黑板上的价目表白粉笔字写得清清楚楚。

赵老五收回目光，闷头往东走。陈守田也没喊他，接着掸灰。

晌午饭过后，刘二柱从公社方向骑车回来，车还没停稳就喊：“守田！赵老五真去了！我趴在公社院墙外头听了一耳朵——吴干事问他啥他答啥，声儿不大，可一句没犟嘴。吴干事把还款计划收了，还给他开了张收据。”

“吴干事说啥了？”

“吴干事说‘赵老五，头一笔月底交不上，我可就不跟你商量了’。赵老五点头，点了三下。”

陈守田把鸡毛掸子往柜台上一搁。“他出来的时候啥样？”

“啥样？低着头出来的呗。走到公社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吴干事那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刘二柱从兜里摸出块干饼啃了一口，“对了，他往村里走，我抄近道先回来的——他这会儿怕是快到村口了。”

陈守田把柜台上的账本翻了一页，拿铅笔头在上面记了一笔“赵老五还款计划已交公社”。写完把笔帽咬在嘴里，想了想，从柜台底下摸出半包烟揣进兜里。

“你上哪去？”刘二柱问。

“村口转转。赵老五回来准走那条道。”

陈守田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赵老五正从土路上走过来。日头晒得土路发白，赵老五走得慢，鞋底蹭着地皮，扬起一溜细灰。他看见陈守田站在槐树底下，脚底下慢了半拍，到底没拐弯，直直走过来了。

两人站了个对脸。

赵老五嘴角抽了一下，嘴张开了，嗓子眼里像卡着口痰，咳了一声才出声：“守田。”

“五叔。”

赵老五把手里那张公社开的收据攥了攥，纸都攥皱了。“款我月底交。头一笔，砸锅卖铁也交上。”

“吴干事跟我说了。”

赵老五点了点头，眼睛看着陈守田肩膀后头那棵老槐树，不看人脸。喉咙里又滚了两下，忽然冒出一句：“守田，你比你爹强。”

陈守田没接话。

赵老五把收据往兜里一揣，转身就走。走了四五步，又撂下一句：“你爹当年跟我打架，打完递烟。你这小子——不递烟，可你给留了条道。”说完脚步快起来，蓝褂子后襟一掀一掀的，拐进西头巷子不见了。

刘二柱从槐树后头探出脑袋，他压根没走，一直蹲树后头听着呢。“守田！赵老五这是服软了？”

陈守田把兜里那半包烟掏出来，抽出一根点上。“他不是服我。”

“那服谁？”

“服公社的政策。”陈守田吐了口烟，“他要是不交钱，公社治保那头就抓典型。他怕的是那个，不是我。我算老几？”

刘二柱挠了挠后脑勺。“可他夸你了——‘比你爹强’。”

“那是给自己找台阶。”陈守田拿烟指了指西头巷子，“他当着我的面说句软话，往后在村里碰见，俩人脸上都过得去。你以为他真服我？他服的是那张盖了红戳的纸。”

刘二柱琢磨了一下，咧嘴笑了。“管他服谁，反正他势头下去了。你没看他今儿走路那架势——脑袋耷拉着，肩膀塌着，跟霜打的茄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