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苏凌鸢跟着陆庭恩的残兵撤进了宁远城。

城门洞开时，她骑在一匹瘸腿的驮马上，混在伤兵队伍里。石头跟在马屁股后面，两只脚磨得血肉模糊，愣是一声没吭。她低头看了他一眼，从袖中摸出半块干饼递下去。石头接过来，先揣进怀里，又掏出来掰了一小角塞进嘴里，剩下的重新揣好。

“你妹妹叫什么？”苏凌鸢忽然问。

石头仰头看着她，嘴唇干裂：“小雀。”

“在哪丢的？”

“周老八营里。”石头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但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回去，“将军的人打进来的时候，我找了一圈，没找着。有人说……有人说被赵勖的人先一步带走了。”

苏凌鸢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把目光收回来，看向前方渐次展开的城门。宁远城比她预想的大一些，城墙年久失修，好几处垛口都塌了，临时用沙袋和木桩堵着。进城之后，街道两旁的景象让她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难民。满街满巷的难民。

用茅草和破布搭的棚子挤满了每一寸空地，人像牲口一样蜷缩在里面。空气里弥漫着粪便、腐肉和药味。一个妇人跪在路边，怀里抱着个面黄肌瘦的婴孩，婴孩哭得已经没了声音，嗓子眼发出细碎的嗬嗬声。妇人看见军队进城，麻木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苏凌鸢的目光扫过这条街，脑子里迅速归类：流民数量远超守军能承载的极限，粮食缺口至少七成，疫病风险极高，再这样下去，不用赵勖打，城自己就会垮。

“公主殿下。”陆庭恩从后面打马跟上来，面色比夜里更沉了，“城你也看见了。七天？赵勖不用打，围三天我们就得开城门。”

苏凌鸢没有接话，只是问：“城里几家世家？”

“四家。崔、卢、郑、王。”陆庭恩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厌恶，“崔家最大，崔老太爷是前任太守的岳丈，手里至少囤着够全城吃半年的粮。郑家管着盐铁，卢家和王家差一些，但也是墙头草。之前我征过一次粮，四家凑了不到两千石，糊弄叫花子呢。”

“征粮的令是谁去下的？”

“我手下一个参军。”

苏凌鸢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带着某种笃定的轻嘲：“你拿刀去敲世家门，他们当然只给你两千石。你要让世家来求你收粮，他们才会把底裤都掏出来。”

陆庭恩皱眉：“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不用管。”苏凌鸢翻身下马，脚踩在泥泞的街道上，嫁衣的下摆已经彻底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给我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我把第一批粮送到你营里。但有个条件。”

陆庭恩坐在马上，俯视着她。

“从今天起，城里的民政归我管。”苏凌鸢仰着头，晨光照在她沾满泥污的脸上，五官被光线勾出清晰的轮廓，“包括流民安置、粮草调配、城门出入。将军只管打仗，别的都别插手。”

陆庭恩身后的偏将忍不住了，策马往前一步：“将军！这女人来路不明，万一她——”

“让她管。”陆庭恩打断了偏将。他看了苏凌鸢一会儿，忽然从腰间解下一块铜牌，扔了下来。苏凌鸢抬手接住，铜牌上刻着一个“陆”字。

“拿着这个，城里的仓曹、户曹会听你调遣。”陆庭恩拉转马头，走了几步又停下，侧过头来，“但如果你玩砸了，我会亲手把你绑了送给赵勖。我说到做到。”

苏凌鸢把铜牌攥在掌心，弯起嘴角：“将军慢走。”

看着陆庭恩的马消失在街角，苏凌鸢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她转过身，面对着满街的难民、残破的城墙和空气中弥漫的死亡气息。

“系统。”

“在呢！宿主你刚才太帅了！不过那个陆庭恩好凶哦，他最后那个眼神我都有点害怕……”

“别废话。给我调出宁远城的人口数据和粮储数据。”

“数据不足，需要宿主实地调查才能生成。但可以给你一个初步扫描——全城在册人口约四万，实际滞留人口超过六万，其中流民占四成。存粮方面，官仓已空，民间存粮大部分集中在四大家族手中。另外——”

系统顿了一下，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城北发现疑似疫病病例，建议宿主尽快处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苏凌鸢的脚步停了一瞬。

“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