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主簿在南门外站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先看了屯田区的地。六百多个流民散在两千多亩坡地上，男人翻地，女人捡石头，半大孩子在沟渠边上刨草根。地面冻得硬邦邦的，一锄头下去只刨出拳头大的坑，翻出来的土块发白，像骨头碴子。一个老汉蹲在地头，拿铁锹一下一下地拍碎土块，动作很慢，但一下一下没停过。他旁边一个七八岁的丫头，挎着个破篮子捡石头，小手冻得通红，捡满一篮倒进地边的石堆上，又挎着空篮子回去继续捡。

钱主簿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他注意到一件事：那些翻地的人虽然瘦，虽然慢，但没有一个偷懒的。没有人监工，也没有人吆喝。一个中年汉子翻完一垄，直起腰来喘气，看见旁边一个老妇人翻不动，走过去替她把剩下的半垄翻了。老妇人弯着腰道谢，汉子摆摆手，回自己地里继续干。

“殿下给他们的地，他们自己上心。”顾清辞站在旁边，声音不高，“钱主簿，你再看那边。”

他抬手朝河沟方向指了指。河沟边上，一千多个吴勉的兵正赤着脚下到水里清淤。水冷得刺骨，但没有一个人叫苦。岸上堆着挖出来的淤泥和石头，堆成了一座小山。几个兵抬着大石块往沟壁上垒，垒得整整齐齐的。

“吴勉的兵？”钱主簿问。

“嗯。殿下让他们来修水渠，春耕之前必须完工。吴将军一开始不乐意，殿下说修完渠放他们回营，管三天饱饭。吴将军就不吭声了。”

钱主簿看着那些赤脚下水的兵，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他在临安郡见过兵。临安的兵按月领饷，操练懒散，巡个城都要催三遍。眼前这些兵不像是吴勉那种货色，更像是陆庭恩的兵。但顾清辞说的是吴勉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顾清辞。

“顾先生，我问一句不该问的。”

“主簿请说。”

“宁远城里到底有多少兵？”

顾清辞看了他一眼，没有回避。“陆将军手下满编八千，打到现在剩了六千出头。吴勉投过来两千，加起来不到八千五。加上黑脸那边收拢的流民壮丁，凑个九千。不能再多了。”

钱主簿在心里算了一下账。九千兵，六万百姓，一座被围了两个月的城。粮草靠崔家出，药靠崔家出，连修水渠都是吴勉的人白干。宁远城就像一个浑身是伤的人，靠着一口气硬撑着站在悬崖边上。

“殿下靠什么撑到现在的？”他忽然问。

顾清辞沉默了一息。他偏过头，看着坡地上那些翻地的人，看着河沟里那些清淤的兵，看着远处城墙上正在换防的守军。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靠城南那片地。靠城北那些棚子。靠一个十三岁的流民孩子喊她姐姐。靠一锅粥分给六个人吃。”

钱主簿看着他。顾清辞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语气也很淡，像是随口说的。但钱主簿在临安待了七八年，见过太多人。他知道这种淡意味着什么。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下午，钱主簿去了城北棚户区。

顾清辞带他走了两条巷子，看了药棚、粥棚和崔家送来的药材。棚户区比前几天更整齐了些，路面垫了干土，污水沟盖上了石板，几个妇人坐在棚子门口缝补旧衣，针脚细密，补丁摞着补丁。钱主簿蹲下来看了看，指着一件补了七八层的破袄问：“这还能穿？”

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缺牙：“补一补，冬天就过去了。开春有地种，明年就不穿这个了。”

钱主簿站起来，在棚户区里又走了一段。走到尽头时，他看见了苏凌鸢。

苏凌鸢蹲在一间棚屋门口，面前坐着一个半大小子。那孩子光着膀子，背上有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正在流黄水。苏凌鸢手里攥着一块蘸了药水的布，一点一点地擦那道口子。孩子疼得龇牙咧嘴，但没躲，硬挺着。苏凌鸢一边擦一边低声说着什么，钱主簿听不清，只看见孩子最后点了点头，咧嘴笑了。